待全场彻底安静下来,尹得禄清了清嗓子,底气十足地高声报出本届会试最新的各省中榜预测排名与名额。
“经本人连日推演研判,本届会试各省中式名额,前三甲毫无悬念:南直隶江苏三十人、浙江二十八人、江西二十五人!”
这里需要说明一句,如今大顺並未沿袭前明南都建制,朝堂中枢完全都在北京。
但南直隶江苏文风鼎盛、士族根基深厚,民间与士林便一直沿用旧称,算是文坛默认的惯例。
尹得禄继续朗声续报:“紧隨三省之后的,依次是福建二十一人、山东十九人、湖北十八人、河南十五人、广东十五人、四川十四人,湖南十三人。”
一句“湖南十三人,位列第十”轻飘飘落下,坐在席间的张兴、沈清辞、林文瀚、方子昂四人齐齐心头一沉,脸色瞬间黯淡下来。
整场会试三百三十个贡士名额层层拆分,落到湖南行省头上,尹得禄给出的预估仅仅十三人。
四人心中皆是满腔不服。
可转念细数往届会试榜单,湖南地处中南,文教起步晚、大族底蕴薄弱,歷年上榜人数本就常年不多,几乎从未突破十五人。
眾人纵使憋屈不甘,也找不到当场反驳的底气,只能强行压下心头鬱气。
性子最耿直火爆的方子昂实在忍不下这份轻视,猛地站起身,对著高台高声喊话:“尹大师!我敢与你打赌,本届湖南士子中式人数,绝不止十三人!”
高台之上的尹得禄半点不见恼怒,反倒满脸堆笑,立即拱手回应:“好好好!这位湘省学子意气风发,甚是爽快!”
“方才所言,皆是尹某一己之见、推演猜测而已。
待到放榜之日,若是湘省上榜人数远超预估,诸位儘管前来打脸,尹某绝不狡辩,当眾认错便是!”
他心底门儿清,认错改口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小事,只要能炒作噱头,聚拢人气卖出小报,別说一次认错,日日改口都无妨。
隨后,尹得禄逐一报完大顺二十三省的预估名额。
榜单末尾的边陲、偏远省份尤为惨澹,云贵、西疆等地,每省仅有一两个名额,甚至有的省份大概率全军覆没。
此情此景,让在场眾人暗自唏嘘,古来教育资源的失衡,从来都是赤裸裸的现实。
说到底,江南江浙、江西一带,自古商贸富庶、良田万顷,地方宗族財力雄厚,能广建书院、延请名师、供养子弟专心治学,无需为生计奔波。
加之文风传承数百年,世家扎堆、人才基数庞大,中式名额自然遥遥领先。
反观边陲偏远省份,土地贫瘠、民生困苦,百姓尚且挣扎在温饱线上,根本无力供养子弟读书,书院稀少、名师匱乏,科举出人才的概率自然微乎其微。
哪怕是湖南这类中部省份,比起江南文脉,底蕴依旧差了不止一筹。
榜单播报完毕,台下不少其他省份的举子纷纷提出质疑,有人嫌自家省份预估名额太少,有人觉得排名不符预期。
面对眾人的詰问,尹得禄始终一副油滑鬆弛的模样,主打和气討好、绝不硬槓。
有人质疑,他便笑著说是自己推演疏漏;有人坚持己见,他便顺著对方夸讚其省份人才辈出;
实在爭执不下,他便一句“预估仅供娱乐,放榜以朝廷公示为准”轻轻带过。
这变脸改口的顺滑姿態,逗得台下数百士子哄堂大笑,眾人都看透了这位尹大师的本质:不求精准、只求热闹,主打一个哄人开心、博足噱头。
待场內笑声渐歇,尹得禄故意吊足眾人胃口,故作神秘地卖了个关子。
“各省名额已然公示,接下来,便是本届会试最受关注的前十热门榜单与会元归属!”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凝神倾听。
“本届会试榜首会元,尹某推演预判,当属南直隶江苏第一才子:蒋彦修!”
尹得禄高声介绍起这位头號热门:蒋彦修年方二十四岁,少年成名,十三岁取秀才、二十岁中举人,常年包揽江南各大文会头名,诗文经义冠绝东南。
曾数次为文坛元老撰文题字,深得朝中清贵文官赏识,在整个江南士林声望极高,是公认的本届会试第一种子人选。
紧接著,尹得禄逐一报出剩余九位前十热门人选。
榜单之中,大半都是江苏、浙江、江西三省的知名才子,个个年少成名、文会夺魁、名声传遍京城。
仅有两人例外,分別是福建、湖北的顶尖士子,勉强挤入前十梯队。
报完前十榜单,他又顺带罗列了十几位实力候补人选,全是东南各省有名有號的文坛翘楚。
自始至终,整场预判、整张榜单,完全没有出现半点湖南士子的名字。
哪怕是横扫湖南乡试、拔得解元头筹的张兴,在文机阁的预判里,竟是连候补名单都不配躋身,直接被彻底无视。
席间,方子昂眉头紧锁,压低声音满是疑惑地开口:“子盛、清彦、静澜,我实在想不通。这文机阁凭什么把各省才子摸得这么透彻?
天南地北的举人,他们居然个个都知晓名號事跡?”
沈清辞眼底若有所思,隱约猜到了门道,但这一行人素来以张兴为首,他没有贸然开口,而是和林文瀚一同转头,看向身旁的张兴,等候他解惑。
张兴淡淡一笑,语气通透,一语道破其中玄机:“无非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罢了。”
“你们仔细想想,他榜单上的人,全是早已名声在外的才子。
文机阁只需花些小钱、说几句恭维好话,就能从这些人的同窗、书童、僕役口中,打探清楚他们的师承、文风、过往战绩。”
“他们常年派人蹲守京城各大会馆,专门搜罗各省知名举子的信息,匯总整理之后,再依照往届科举规律、士林名气,大致排定名次。
反正只是预估,错了可以隨时改口,下次重来,毫无成本。”
林文瀚闻言依旧不解,皱眉追问:“可是子盛,你是湖南解元,名震一省,为何文机阁完全没有將你纳入考量?连候补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