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高昌意这套流於表面、近乎耍赖的推諉说辞,胡唯正当即冷哼一声,一句话直接戳破对方的根本弊病。
“若是满朝文武,全都只会空谈文教、坐而论道,那天下繁杂庶务谁来经办?
朝廷颁布的治国政令,又靠谁落地执行?”
简简单单一句詰问,堵得高昌意瞬间语塞。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个字的反驳都说不出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窘迫至极,当著满堂阅卷官吏的面,丟尽了顏面。
见对方已然理屈词穷无力辩驳,胡唯正也没有赶尽杀绝,非要撕破同僚脸面的意思。
他顺势放缓紧绷的神色,抬手点了点桌案上剩余的四份荐卷,语气平和却立场坚定地说道:
“你剩下这四份荐卷,虽然时务策算不上惊艷绝伦,却胜在逻辑縝密、条理清晰。”
“文中提出的治世法子,有理有据贴合国情,具备落地施行的可能。
这般士子,或许冲不到会试前列名次,但属实可用,本官愿意给他们中式名额。”
“至於先前那两份通篇空话,毫无实操章法的卷子,哪怕八股经义写得再华丽,也断然不能收录。”
高昌意喉结不住滚动,心底依旧憋著几分不服气,还想硬著头皮再爭辩两句,挽回些许顏面。
可他余光悄然一扫,瞥见一旁端坐不动、全程冷眼旁观的副主考丁汝珍,心头瞬间一凉,所有的侥倖和执拗瞬间烟消云散。
此刻贡院阅卷的局势,早已一目了然。
丁汝珍心怀私念竟意图徇私舞弊,而自己素来刚正不阿,绝不可能与对方同流合污。
若是此刻继续死磕,硬刚態度强硬的胡唯正,最终只会两头不討好,没有半分益处。
几番快速权衡利弊,高昌意终究压下心底所有不甘与异议。
哪怕胡唯正比自己年纪更轻,入仕更晚,却是本场会试的主考官,他只能低头服软。
高昌意躬身拱手,表示服软:“主考大人高见,是下官思虑浅薄,受教了。”
说罢,他默默侧身退到大堂侧边,乖乖让出了身前的匯报主位。
一直静静等候时机的丁汝珍,见状立刻上前一步,顺势接替位置,双手捧著一叠整理整齐的考卷,躬身呈上。
作为两位副主考之一,丁汝珍按朝廷规制,確实手握考卷筛选和举荐的权限。
但他心里透亮无比,整场会试的最终取捨和定榜排名,这一切所有核心权力,全都牢牢攥在主考官胡唯正一人手里。
早在开考前,他就提前知道郑景元的科考水准,心知那位阁老之孙文理粗疏,功底浅薄,纯粹是个不学无术的紈絝子弟。
没有胡唯正的点头默许,哪怕自己身为副主考,也绝无半点可能,將郑景元强行塞进中式榜单。
此刻丁汝珍的心境,早已和考前截然不同。
起初,他满心算计又野心勃勃,一心要完成顶头上司郑怀仁的嘱託,拼死保下郑景元,藉此攀附郑阁老,为自己的仕途铺路。
他原本打得一手好算盘:只要办成这件事,日后郑怀仁高升腾挪,空出礼部尚书的空缺,大概率会举荐自己接任。
届时执掌礼部、躋身朝堂核心,甚至入阁参政,从此青云直上,成为朝堂新贵。
可短短数日,朝堂局势风云突变。
太子病重体弱,浙党赖以立足的最大靠山轰然崩塌,声势一落千丈。
再加上本届主考胡唯正性情强势,半点情面都不讲。
形势逼人,丁汝珍只能认清现实,暂且蛰伏低调。
至於保郑景元一事,只能暂时搁置。
若是最后毫无操作空间,他便只能优先保全自己的仕途前程。
日后面对郑怀仁,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慢慢周旋交代。
心念彻底篤定,丁汝珍收敛所有私心杂念,神色恭谨肃穆,捧著考卷上前回话。
“下官见过天官大人。
此乃《易经》四房、《春秋》三房今日筛出的荐卷,经下官已逐一核验,这是下官推荐录中的考卷。
其中两份当属上等佳作,其余考卷亦皆达標,特此呈上,请大人审阅定夺。”
胡唯正神色平静,默默接过厚厚一叠考卷,低头俯身细细翻阅。
丁汝珍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一口,心底暗自忐忑,静静等候胡唯正的评判结果。
阅卷大堂落针可闻,静謐无声,小半个时辰悄然流逝。
终於,胡唯正的指尖停留在一份《春秋》考卷之上,抬眼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讚许之意。
“这份《春秋》答卷,水准极佳,堪称佳作。”
“你看他开篇破题:『一统之基在王纲,王纲之要在正朔;正朔明而后名分定,名分定而后四海一。』”
“起笔便格局宏大,立意高远,跳出世俗老生常谈的空泛论调,真正吃透了《春秋》尊王大一统的核心精髓。
这篇文章通篇行文沉稳老练,章法严谨,隱隱有当世文章大家的气度,真是难得一见的好文章。”
“再看后续五道时务策,句句有理、条条有据,既文辞出彩又实务落地,兼具格局与实干,是难得的治世人才,可定为本届优等卷。”
听到这番评价,丁汝珍心头微微一松。
这份考卷正是他特意挑选出来,用来討好胡唯正的標杆之作,如今得到主考亲口认可,他第一步稳局的目的已然达成。
只是他隨即发现,自己另外一份自认绝佳的荐卷,胡唯正只字未提,显然根本没有入得主考法眼。
不等他暗自揣测,胡唯正已然合上所有考卷,给出了最终公允评判。
“你本次举荐的考卷,除了那份优等卷,这九份功底扎实,思路端正,可直接准予中式。”
“至於这一份,时务策通篇空洞满是套话虚言,毫无落地见解,不符本届务实取士的核心標准,直接剔除,不予收录。”
“剩余两份,经义只能算寻常並无出彩之处,仅策论零星有亮点,暂且归入待定卷宗,待后续统一覆核裁定。”
一番评判,公允严苛,既肯定了丁汝珍大半的工作成果,又果断驳回了劣质荐卷,没有半分徇私鬆动。
丁汝珍心中彻底安定,暗自庆幸自己方才头脑清醒,没有一时衝动去硬保郑景元,不然此刻必然当眾碰壁顏面尽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