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年的尾声。
枯灵荒域深处,地下灵泉洞府。
苏羽盘膝坐在灵泉边缘,周身化神中期的真元如长河般平稳运转。
百年苦修。
他不仅將当初的內伤彻底养好,更借著造化炉的反哺,水到渠成地突破到了化神中期。
前方,玄冥龟蛇庞大的身躯趴在灵泉中。
龟壳上那些曾经触目惊心、深可见骨的大乘期道伤裂痕。
如今已经被一层新生的淡金色角质填补了大半。
暗灰色的死气消散了八成。
这百年间,苏羽每隔一月,便用万象造化炉为其拔除一次法则余威。
再加上福运的种种意外。
水滴石穿。
玄冥龟蛇的气息,已经从最初的萎靡不振,恢復到了极其沉稳厚重的地步。
它那双浑浊的眼眸中,看向苏羽时,不再是单纯的利益交换。
而是多了一丝极其深沉的认可与敬畏。
除了潜伏在极暗处的枯荣真君。
当年那五位气势汹汹的合体大能,退的退,残的残。
明面上的追杀,在天道因果的消磨下,彻底平息。
苏羽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黑眸古井无波。
他知道,这百年的寧静,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蛰伏。
一旦枯荣真君洒下的饵真正发酵。
下一次找上门来的,將是合体后期。
甚至是……大乘期!
……
玉衡山脉,紫竹峰外。
百年光阴流转,此地的气象早已非昔日可比。
连绵的护山大阵流转著厚重的紫金符文,將方圆千里罩得铁桶一般。
七品顶阶灵脉的底蕴彻底激发,化作肉眼可见的灵气瀑布,自九天倒灌入群山深处。
潜龙苏家的图腾旗帜,在各座山头迎风猎猎。
虚空毫无徵兆地泛起一阵剧烈波纹。
两道身影踏碎空间,凭空降临在紫竹峰的山门之外。
一人袭青衫,黑眸深邃,神色古井无波。
身侧跟著一头体型被强行压缩至十丈大小、龟蛇盘结的远古巨兽。
正是歷经百年横穿混元天域、终於安然折返的苏羽与玄冥龟蛇。
山门前负责轮值巡山的十几名苏家金丹子弟,察觉到虚空异动,瞬间结成剑阵。
待看清那青衫男子的面容,所有人齐刷刷地僵在原地。
法器坠地的噹啷声响成一片。
“老祖!”
“是老祖回来了!”
悽厉而狂喜的通报声,瞬间撕裂了紫竹峰清晨的寧静。
不过三息。
紫竹峰深处,数道强横无匹的遁光冲天而起,撕裂云海,直奔山门而来。
最先落地的,是一道紫金色的璀璨长虹。
天枢老祖一袭古朴道袍,连髮髻都因极速飞遁而显得有些散乱。
百年未见,这位曾经在南荒苦熬万载的老怪,借著大世界的浩瀚资源,修为已然推至炼虚后期!
他大步跨出,刚欲开口痛骂这不知死活、消失百年的逆徒。
视线却猛地一顿,死死钉在了苏羽身侧的那头远古巨兽身上。
玄冥龟蛇那双苍老的眸子微微抬起,合体中期的厚重妖威,哪怕刻意收敛,依旧让周围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天枢老祖的步伐硬生生剎住。
他那张看透了世事变迁的老脸,此刻五官极度扭曲,眼珠子都快瞪脱了眶。
“合体中期……远古妖圣后裔?!”
天枢老祖倒吸一口凉气,指著玄冥龟蛇的手指都在发颤。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苏羽一圈,確认这徒弟不仅连根头髮都没少,反而还突破到了化神中期。
整整百年提心弔胆的担忧,在这一刻化作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
“哈哈哈哈!”
天枢老祖突然爆发出一阵响彻云霄的狂笑,笑得眼泪都快飆出来了。
“老夫真是瞎操心!”
“气运之子,被五个合体老怪追杀,不仅没死,出门溜达一圈还捡个妖圣回来当保鏢?!”
他重重地拍著大腿,连连摇头。
“麻了!老夫算是彻底麻了!”
就在天枢老祖放声大笑之际,四道绝美的倩影已然飘落在山门前。
慕清雪一袭月白长裙,周身极寒真元流转,竟已踏入化神初期之境。
她死死咬著下唇,清冷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
百年岁月,日日夜夜的煎熬与牵掛,在看到苏羽平安无恙的瞬间,尽数化作了眼底的一抹温热水汽。
沈如月紧隨其后,同样是化神初期。
她那一身足以撕裂天穹的剑意,此刻却尽数收敛,唯有微微发抖的指尖泄露了心绪。
云知兰与姬无双分列两侧,一个是元婴巔峰,一个是元婴后期。
四位在这混元天域北域都声名赫赫的绝代天骄,此刻却皆如凡俗女子般,痴痴望著那青衫男子。
苏羽目光扫过四人,黑眸底泛起一丝暖意。
他迈步上前,没有多言,只是极其自然地將慕清雪揽入怀中,又顺势拍了拍沈如月的肩膀。
“我回来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
抚平了紫竹峰百年的焦躁与不安。
姬无双红著眼眶,走上前锤了苏羽胸膛一拳。
“你这没良心的,知不知道我们这些年派了多少暗线出去找你?连你的衣角都没探到半片!”
“大世界太大,隱匿踪跡花了些时日。”
苏羽轻声解释,视线越过她们,看向后方浩浩荡荡赶来迎接的苏家族人。
潜龙苏家的气象,比百年前更胜十倍。
这便是他留给血脉的底蕴。
……
紫竹峰后院。
摒退了前来拜见的各房长老,院內只剩下苏羽最亲近的血脉至亲。
百年不见,昔日绕膝承欢的孩童,皆已长成了独当一面的大修士。
苏紫月一袭紫色宫裙,静立於凉亭一侧。
她生来身具太阴源骨,如今更是踏入了元婴中期,论境界甚至比另外三位庶母还要高出一筹。
北域修仙界,皆知潜龙苏家有一位极寒剑仙,出剑必封疆万里。
此刻,这位冷若冰霜的长女走到苏羽面前。
她没有像旁人那般红眼落泪,只是极其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父亲安好。”
苏紫月声线清冷,起身时,却从袖中取出一只散发著极其惊人药香的极品寒玉瓶。
“此乃『凝元护道丹』。”
她將玉瓶递入苏羽手中,眼眸微垂。
“百年前父亲引走大敌,女儿无能,帮不上忙。”
“这百年,女儿搜罗极北冰原十二味主药,日夜以太阴真火淬炼,方成此丹。可解合体期残存法则之毒。”
苏羽握著那尚带余温的玉瓶,目光落在长女那原本白皙如玉、此刻却隱见细微灼痕的指尖上。
以太阴真火炼丹,乃是逆反本源的熬神之举。
这丫头,整整炼了一百年。
“有心了。”
苏羽將玉瓶收入储物戒,伸手揉了揉苏紫月的发顶。
清冷的极寒剑仙,耳根微微泛起一抹緋红,乖巧地退到慕清雪身后。
“爹!”
一道火红的身影犹如离弦之箭,猛地冲入凉亭。
次女苏清寒一身赤色战甲,金丹巔峰的火行真元在周身激盪。
她眼眶通红,死死抱住苏羽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我才没担心你呢!我这百年都在闭关修炼控火术,根本没空想你!”
苏清寒別过脸去,语气硬邦邦的,可那攥著苏羽衣袖的双手却在剧烈发颤。
苏羽哑然失笑,屈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是是是,你最用功。”
话音未落,一阵香风袭来。
三女苏沐雪直接从石桌上借力跃起,犹如一只灵活的飞鸟,稳稳扑到了苏羽的背上。
“爹你可算回来了!”
苏沐雪金丹中期的修为全用在身法上,双臂死死搂著苏羽的脖子,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你不在的这百年,大爷爷把后山那片灵湖给炸了,二伯娶了第十八房小妾,还有那个天剑谷的少谷主跑来想跟大姐提亲,被大姐一剑冻成了冰雕扔下山了……”
苏羽听著背上小丫头竹筒倒豆子般的八卦,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
这才是活著的真实感。
“父亲。”
一道清朗而极其內敛的声音响起。
沈如月之子,苏辰。
他一袭素白剑袍,背负一柄无锋重剑,修为已至金丹。
少年沉默寡言,站在那里便犹如一柄將出未出的绝世神锋。
他没有女儿家那般黏人,只是走到三步之外,极其端正地跪地叩首。
“父亲安好。”
简短,有力。
剑修的脊樑,全在这一礼之中。
苏羽微微頷首,目光中透出毫不掩饰的讚赏。
“剑心愈发澄澈,不骄不躁,极好。明日来为父洞府,传你一套上古剑阵。”
苏辰眼底爆出一团精芒,重重叩首:“谢父亲!”
“爹!爹你偏心!”
姬无双之子,苏狂。
这小子顶著一头乱髮,金丹初期的修为压根关不住他那一身跳脱张扬的魔道气焰。
他几步窜上前,一脚踩在石凳上,满脸的不甘。
“凭什么只教辰哥不教我?爹,你下次跑路去坑合体老怪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
苏狂满眼狂热。
“我也想尝尝揍合体期老头子是什么滋味!”
姬无双脸色一黑,一巴掌狠狠扇在自家儿子的后脑勺上。
“混帐东西!你爹九死一生,你当是去逛庙会呢?给我滚去静室面壁三年!”
苏狂捂著后脑勺,委屈巴巴地躲到苏羽身后。
苏羽被这母子俩逗得大笑出声。
视线一转。
云知兰那对双胞胎女儿,苏灵与苏欣,正躲在母亲的裙摆后面。
两个小丫头生得粉雕玉琢,周身自带一股天然的草木丹香。
她们不敢像哥哥姐姐那般放肆,只是探出半个脑袋,扑闪著大眼睛偷偷打量著这个传说中无所不能的父亲。
苏羽蹲下身,从储物戒中取出两枚在枯灵荒域深处偶然得来的驻顏神果,递到两个小丫头面前。
两个小丫头怯生生地接过,脆生生地喊了句“谢谢爹爹”,便害羞地缩了回去。
凉亭內外,笑语盈盈。
五世轮迴,千年岁月。
苏羽看著满院的血脉至亲,深渊般的黑眸中,流淌著前所未有的安寧。
这种天伦之乐,正是他所期盼的美好。
……
夜幕降临,月华如水。
后院的接风家宴散去,子嗣们皆已各自返回洞府修行。
紫竹峰重归静謐。
苏羽独自一人走出庭院,顺著蜿蜒的石阶,行至紫竹峰最高处的断崖边缘。
他负手而立,山风扬起他的青色衣摆。
脚下,是绵延十万里、灯火通明的潜龙苏家族地。
巡山弟子的低语、灵兽的嘶鸣、丹炉开鼎时的微弱嗡鸣,交织成一幅鲜活的修仙画卷。
他仰起头,看著混元天域那一轮比下界大出数倍的清冷明月。
五世以来。
这歷经了武道巔峰、灭门逃亡、枯坐死关、献祭救世的沧桑灵魂。
第一次,在无人知晓的黑夜中。
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沉重如山的嘆息。
“唉……”
这嘆息,无关惧怕,无关疲惫。
只是一种对自身命运、对这方天地因果的极其清醒的认知。
大道至简,物极必反。
这是烙印在修仙界最底层的铁律。
他很清楚自己如今面临的是怎样一个无解的死局。
五千多点的逆天福运,借著南荒界壁补全的造化,被硬生生翻了一倍,破了万的大关。
一万零七十二点福运!
气运越盛,机缘越大,逢凶化吉的本事越离谱。
这看起来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但世间万物,皆守恆定。
那些为了抗衡天劫、为了突破大乘、甚至是为了渡劫飞升而彻底疯魔的老怪物们。
必定会如闻见血腥味的鯊群一般,蜂拥而至。
大乘期。
渡劫期。
那种级別的存在,已经彻底掌握了某一条天地法则的极境。
他们不需要像合体期那样满世界追杀。
他们甚至只需一个念头,便能將整个玉衡山脉连同周遭百万里虚空,从这方大世界中硬生生剥离、炼化!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
福运引发的那些“意外”和“巧合”,真的还能挡得住大乘期以上巨头的绝杀吗?
苏羽不敢赌。
也不配去赌。
“这一世……”
苏羽凝视著深渊,在心底极其平静地做出了最终的判决。
“恐怕,是撑不到寿终正寢的那一天了。”
这不是悲观,这是对因果法则最透彻的推演。
但他没有將这份必死的预感,透露给身边的任何人。
告诉天枢老祖?告诉慕清雪?
除了徒增他们的恐慌与心魔,没有任何意义。
夜风愈凉。
苏羽缓缓转过身,视线再次落向下方那片灯火辉煌的苏家基业。
那是他的骨血,是他在这个残酷世界里亲手栽下的大树。
唇际,极其自然地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自暴自弃。
既然自己的命数已经註定要在这一世的烈火中烧尽。
那就在这最后的一段时光里。
榨乾这一万点福运的每一丝价值。
去深渊里抢,去天劫里夺。
替身后的这群人,替潜龙苏家的千秋万代。
把那条通天的大道。
铺得更宽、更硬、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