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紫竹峰最高处的议事大殿內,气氛透著一股极其罕见的肃杀。
潜龙苏家的几位核心实权长老,包括祖父苏长风与母亲柳氏,皆正襟危坐。
大殿厚重的石门早已紧闭,隔绝了一切气机与神识探查。
苏羽一袭青衫,高坐於大殿主位之上。
“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件事。”
苏羽没有多余的寒暄,手指轻轻叩击著面前的紫玉案桌。
“重新梳理我苏家的核心传承底蕴,做最高级別的灾备封存。”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皆是一愣。
苏长风鬚髮微动,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如今的潜龙苏家,在玉衡山脉可谓如日中天,有天枢老祖这位炼虚大能坐镇,更有苏羽这位逆天气运的无上天骄。
周边势力谁敢来触霉头?何来的灾备一说?
“羽儿,可是大世界有变?”柳氏有些担忧地问了一句。
“居安思危罢了。”
苏羽神色平淡,没有泄露心底那一丝关於绝杀之劫的预感。
“大世界水深难测,合体、大乘老怪蛰伏不出,谁也无法保证苏家能万世太平。”
“鸡蛋,绝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大袖一挥,三枚顏色各异的非凡玉简稳稳落在案桌上。
“这里面,印刻了我苏家如今所有的核心功法,包括万象宗的最高丹方阵图。”
“第一份,打入紫竹峰地底十万丈的灵脉阵眼死死封存,非灭族之危不可开启。”
“第二份,我会亲自出手,將其打入大世界极其隱蔽的虚空乱流节点,设下只有我苏家纯正血脉方能感应的血契坐標。”
“至於第三份……”
苏羽目光扫过下方的长辈。
“秘密遣送一名绝对忠诚的死士,带回南荒天云坊市的落云山祖祠,埋入先祖灵位之下。”
条理清晰,极其果决。
不仅是传承的备份,苏羽更是当场下发了数十道密令。
那些早年间安插在南荒各方势力的暗子、商铺网络,全数转入最深层次的静默蛰伏状態。
“记下我今日的法旨。”
苏羽眼神冷厉,扫过在场每一位实权长老。
“无论未来大世界发生何等惊天变故,哪怕玉衡山天塌地陷。”
“只要我留在宗祠內的魂牌碎裂,南荒那边立刻斩断一切与上界的气机牵连,死守门户,永不飞升!”
这番话分量太重,重到让大殿內的空气都凝固了。
几名金丹长老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而苏长风虽在血脉上是苏羽的祖父,但在家族大义面,他早已自降半辈,將苏羽视作苏家万世不拔的定海神针。
他神色极其肃穆,起身对著苏羽躬身行礼,那是对家主与老祖的绝对臣服。
“谨遵老祖法旨,老朽这便亲自去办,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苏羽微微頷首,宣布散会。
交代完家族事务,苏羽並未停歇,径直去了主峰后山。
天枢老祖正坐在一株万年古松下,自己跟自己下著一盘残局。
听闻脚步声,老怪连头都没抬,隨手落下一子。
“你小子今日火急火燎地把苏家高层召集起来,弄得整个紫竹峰草木皆兵。”
天枢老祖端起一旁的灵茶,轻哼了一声。
“怎么?有大麻烦盯上你了?”
苏羽在老怪对面坐下,极其自然地抓起一把白子。
“师尊法眼如炬。”
苏羽落下一子,语气中听不出半点慌乱。
“徒儿只是在想,当年南荒界壁破碎,徒儿那点气运传闻只怕早就进了大世界某些老怪物的耳朵里。”
“虽说这千年风平浪静,但混元天域那些大限將至的合体期、大乘期老不死,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天枢老祖捏著黑子的手顿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极锐利的锋芒。
他太清楚这种长生诱惑对高阶修士的吸引力了。
“你怀疑,有人在暗中谋划对付你?”老怪沉声问。
“不可不防。”苏羽神色坦然。
“徒儿把家族底蕴分拆转移,不过是防患於未然。这大世界,终究不是咱们能一手遮天的小池塘。”
“狡兔三窟,盛极必衰。提前铺好后路,总比刀架在脖子上时再慌乱要强。”
天枢老祖定定地看著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
良久,他长长地嘆了口气,將手中的黑子丟回棋篓。
“你这性子,真是稳健得有些嚇人。”
“也罢,你既然早有防备,为师便不多过问。玉衡山的护宗大阵,老夫会再添三道炼虚级別的杀阵进去。”
老怪不知道的是,苏羽並不是在防备某种可能。
而是在极其精准地,交代著自己一旦身死后的最后退路。
苏羽笑了笑,没有点破,替老怪斟满热茶。
正午时分,紫竹峰演武坪。
阳光毫不吝嗇地洒在这片由万年金刚岩铺就的平坦广场上。
苏羽盘膝坐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上。
在他面前,依次站著四个身量不一、气质迥异的年轻子弟。
长女苏紫月、次女苏清寒、三女苏沐雪,以及沈如月之子苏辰。
平日里,苏羽对子嗣的教导极其散漫,多是提供资源,具体功法全权交由慕清雪等人代劳。
他有极其清晰的自我认知。
三十八点的可怜悟性,让他根本无法像那些一代宗师般,將天地法则抽丝剥茧地讲出个所以然来。
他自己能走到化神期,全靠福运把標准答案塞进脑子里,以及《造化熔炉诀》的被动掛机。
真让他去剖析大道理论,无异於误人子弟。
但今日,他必须亲自教。
“父亲。”
四人齐齐躬身行礼,眼神中皆透著一丝惊讶与期待。
父亲亲自传道,这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机缘。
“都坐下。”
苏羽抬手,示意四人盘膝落座。
他看著这些身上流淌著自己骨血的天骄,深渊般的黑眸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为人父的严厉与温和。
“我不善言辞,更不擅长长篇大论地讲解道经。”
苏羽开门见山,毫不避讳自己的短板。
“但我活得比你们久,见过的生死比你们多。我能给你们的,不是推演大道的途径,而是那些现成的、直指本源的答案。”
他率先將目光转向长女苏紫月。
这位名震北域的极寒剑仙,此刻正襟危坐,背脊挺得笔直。
“紫月,你身具太阴源骨,天生亲和极寒法则。”
苏羽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抹微弱却纯粹到了极点的冰蓝色微光。
“但这百年来,你的剑太冷、太死。你只看到了冰的冻结,却没看到极致的寂灭之后,是什么。”
苏羽没有任何理论铺垫。
他直接並指为剑,將那一抹蕴含著他破境化神时、天道强行塞给他感悟的法则之光,一指点在苏紫月的眉心!
“轰!”
苏紫月浑身剧烈一颤,清冷的双目瞬间涣散。
她的识海中,直接显化出了一副极其宏大、毁灭一切的画面。
那是一整片星域被极致的寒流瞬间冻结、隨后在绝对的零度下无声无息地崩灭成虚无的场景!
不需要悟!
苏羽直接把“极寒寂灭”的终极形態,硬生生刻进了她的灵魂深处!
苏紫月脸色惨白,一口极寒的逆血涌上喉咙,被她死死咽下。
但她眼底的剑意,却在经歷著翻天覆地的恐怖蜕变。
苏羽收回手,没有去管大女儿的消化过程,转头看向次女苏清寒。
苏清寒修控火之术,性子刚烈如火,此刻正满眼炽热地盯著父亲。
“清寒,你的火,太燥。”
苏羽摊开掌心,一团凡俗界最寻常的橘红色火焰燃起。
“火的极致,不是毁灭,而是生生不息。”
他將一株枯死的灵草投入火中。
在苏羽精妙入微的法则掌控下,那团火焰非但没有將灵草烧成灰烬,反而从中提炼出了一丝最为纯粹的生机,令枯草重新抽出新绿!
“別用火去烧,试著用火去『生』。”
苏羽將那团火苗弹入苏清寒的气海。
“去体会火中孕育的那一缕造化。”
紧接著,苏羽看向三女苏沐雪。
这古灵精怪的小丫头修的是身法,此刻正眼巴巴地等著。
“沐雪,你的身法够快,但不够滑。”
苏羽没有给她任何功法。
他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山风吹过自己的青衫。
“遇到躲不开的杀招,不要去硬抗。去感受天地气机的缝隙。”
这根本不是什么高深的阵法理论,而是苏羽凭著那一万点福运,无数次在致命意外中险之又险擦身而过的绝境直觉。
最后。
苏羽的目光,落在了沈如月之子,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剑修身上。
苏辰抱著那柄无锋重剑,眼神锋利如刀。
“你修剑心,走的是一往无前、寧折不弯的路子。”
苏羽站起身,走到苏辰面前。
他不会练剑。
但他第四世,曾经以凡人之躯,凝聚百亿眾生愿力,递出过这世上最决绝、最恐怖的一剑。
那一剑,逆斩了炼虚境的邪魔渊主。
“看著我的眼睛。”
苏羽低喝一声。
苏辰下意识地抬起头。
剎那间,苏羽深邃的黑眸深处,一抹埋藏了整整一世的惨烈剑意残念,毫无保留地爆发而出!
那不是借用天地之力的仙家飞剑。
那是纯粹的、拿命去填的、凡人逆天伐神的绝望一剑!
只一瞬间的对视。
苏辰如遭雷击。
“噗——!”
少年仰面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重重地砸在金刚岩上。
他怀里的无锋重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表面崩开细密的裂缝。
但苏辰死死咬著牙,没有发出一声痛哼。
他撑著断剑,极其艰难地重新跪在苏羽面前。
那一身原本孤傲冷硬的剑心,在见识过那等极致的惨烈后,被彻底碾碎,却又在废墟中重新凝聚出一股更为恐怖、更为內敛的锋芒。
“谢……父亲赐剑!”
苏辰的声音嘶哑,却透著死而后生的狂热。
苏羽负手立於演武坪中央。
看著眼前这四个已经陷入深层顿悟、气息疯狂蜕变的孩子。
微风拂过,青衫轻扬。
他没有再多留一句话。
能教的,他已经全塞给了他们。
那些拔苗助长的副作用,在玉衡山的顶级灵脉温养下,早晚会被抹平。
剩下的路,就真的只能靠他们自己去走了。
夜幕降临。
紫竹峰后院,风吹过成片的紫鳞竹,发出极其细密的沙沙声。
苏羽坐在庭院的石凳上。
石桌上铺著一卷从万象宗带出来的古老阵图,他手里捏著一支硃砂笔,正在上面极其细致地圈改著什么。
长廊的尽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慕清雪端著一碗散发著浓郁参香的灵羹,缓缓走入庭院。
她步履极轻,將灵羹放在石桌的空处。
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离去,而是静静地站在石桌旁,清冷的目光落在苏羽的侧脸上。
这几个月,苏羽太反常了。
以往那个信奉“顺其自然”、对家族事务能甩手就甩手的道侣。
近些时日,竟然事无巨细地亲力亲为。
整理底蕴、分发资源、甚至亲自下场去教导子嗣。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即將远行的人,在拼命地將家里的一切打理妥当。
慕清雪是化神初期的修士,元神何其敏锐,加上女人天生的直觉。
她嗅到了一丝极其不安的味道。
“你最近很累。”
慕清雪看著苏羽眼底那不曾掩饰的深沉,声音压得很低。
“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
直接,乾脆,不带丝毫拐弯抹角。
苏羽握著硃砂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笔尖悬在古阵图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没有抬头去迎慕清雪的视线,只是语气平淡地开口。
“这阵法繁复,推演起来颇耗心神罢了。”
“大世界水深,多留几手防备,总归没有坏处。”
极其无懈可击的搪塞。
但这骗不过相伴百年的慕清雪。
她没有顺著这个藉口往下说,那双清冷的眸子死死盯著苏羽握笔的手指,哪怕那里没有任何颤抖。
“苏羽。”
慕清雪连名带姓地喊了他。
苏羽轻轻嘆了一口气。
他放下那支硃砂笔,推开面前的阵图。
抬起头,迎上了慕清雪那充满审视与不安的目光。
他没有去编造更多精妙的谎言,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慕清雪放在桌边的玉手。
触感微凉,带著常年修炼极寒功法特有的温度。
苏羽的指腹,在她的手背上极其缓慢地摩挲了两下。
“清雪。”
苏羽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你现在,已经是化神初期的修士了。”
“一身玄阴真元打磨得极其圆润,放眼这北域,也算得上是一方能独当一面的大修。”
苏羽看著她的眼睛,深渊般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
“就算没有我。”
“你,也一样能撑起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