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山脉的边缘,枯灵荒域那常年不息的黄沙再次扑面而来。
苏羽停下脚步,任由乾涩的狂风吹打著青衫。
在他身侧,一座庞大如山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自虚空中挤出。
玄冥龟蛇。
它庞大的身躯完全违背了常理,没有带起一丝风声,甚至连脚下的黄沙都未曾陷落半分。
这便是合体期大能对自身內天地与外界法则的绝对掌控。
苏羽没有放出神识去探查四周。
他知道,自己走出无名山脉的这一刻,身上的气机便再也藏不住了。
“嗡!”
几乎是同一时间。
方圆数百万里的高空中,五道强横无匹、透著极致贪婪的合体期神识,跨越无尽虚空,死死锁定了这片区域。
五道神识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连一只飞虫都休想逃脱。
虚空剧烈震盪。
五道模糊的身影在天际若隱若现,正是之前被苏羽甩掉的那五位合体初期大能。
他们找过来了。
哪怕被天道意外折磨得灰头土脸,但长生的诱惑实在太大,大到足以让他们压下对天道反噬的恐惧。
“小畜生,我看你这次往哪跑!”
血河老祖那尖锐刺耳的声音,隔著数万里直接在苏羽头顶炸响。
漫天黄沙瞬间被染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猩红。
一方笼罩天地的血色內天地虚影,带著倾覆一切的威压,朝著苏羽所在的方位狠狠镇压下来。
苏羽站在原地,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身侧,那颗一直低垂著的苍老龟首,终於动了。
一双浑浊却透著无尽沧桑的眼眸,驀地撑开。
“轰——!!!”
一股古老、苍茫、带著极致厚重感的恐怖威压,犹如一根通天彻地的铁柱,直接撞碎了那片压下来的血色苍穹!
合体中期!
远古妖圣后裔!
这股威压没有丝毫花哨的法术光影,就是纯粹的生命层级碾压。
它以玄冥龟蛇为中心,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灰色波纹,瞬间横扫十万里。
天际之上,那五道刚刚显化出身形的合体初期老怪,在这股威压扫过的瞬间,齐刷刷地闷哼出声。
血河老祖那方遮天蔽日的血色內天地,就像是被人用巨锤砸中的琉璃,崩开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痕。
半空中的猩红血水倒卷而回,险些让他气机逆流。
“合体中期的远古妖修?!”
血河老祖脸色惨白,惊骇欲绝地盯著那尊横亘在风沙中的庞然大物。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死亡的极度逼近。
不仅是境界上差了一个小台阶。
更要命的是,远古妖圣后裔自带的血脉压制,让这头妖兽的战力远超同阶人类修士。
这就相当於一个元婴期对上了一群金丹期,完全是降维打击!
“这小子怎么可能勾搭上这种级別的存在?!”
血河老祖咬碎了牙关,眼中闪过极其剧烈的挣扎。
但他只挣扎了不到半息。
“唰!”
血河老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一句狠话都没放。
他直接抬手撕裂身后的虚空,一头钻了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跑了。
毫不拖泥带水。
他是个活了八万年的魔道巨头,极其现实。
能引动天道偏袒的“鸿运齐天宝”確实诱人。
但前提是,得有命拿。
面对一头合体中期的远古妖修,强行抢人,那不叫机缘,那叫送死。
血河老祖这一跑,剩下的四个老怪顿时僵在了半空。
雷殛尊者周身紫雷环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著下方的苏羽,手指把玄雷重宝捏得咔咔作响。
他很享受追杀这个气运之子时,被天道针对的那种扭曲刺激感。
那能让他枯寂的血液重新沸腾。
但刺激归刺激,送死是另一回事。
他还有八千年的寿命。
为了一个抓不到的虚无机缘,去跟一头合体中期的远古大妖硬拼?
只要脑子没彻底疯掉,就知道这笔买卖亏到了极点。
“算你命大。”
雷殛尊者冷哼一声,硬生生压下心头那股扭曲的贪婪与不甘。
他大袖一挥,漫天紫雷瞬间收拢。
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的电光,原路退回,眨眼间消失在天际。
剩下的三名合体老怪面面相覷。
连最狠的血河老祖和最强硬的雷殛尊者都撤了,他们三个留在这里也是自取其辱。
三人一言不发,各自施展神通,飞速撤离了枯灵荒域的边缘。
来时气势汹汹,去时狼狈不堪。
苏羽看著空荡荡的天空,收回视线。
这就是修仙界的铁律。
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所有的算计和贪婪,都只能乖乖让路。
“多谢前辈。”
苏羽转过头,看著身旁的玄冥龟蛇,语气平稳。
龟首再次闭上双眼,蛇首微微垂下,沙哑的传音在苏羽识海中响起。
“各取所需罢了。”
“他们退了,老朽的道伤,你也该继续拔除了。”
远古妖兽极其务实,不讲虚情假意,只看利益兑现。
苏羽点点头,指尖一转,万象造化炉在掌心滴溜溜转动起来。
“这是自然。”
……
十万里之外。
绝灵荒漠深处,天机阁旧址,枯骨崖。
幽暗的石洞內,那盏妖骨青铜灯跳动著幽蓝的火苗。
枯荣真君盘膝坐在玄冰床上。
他那张原本完美无暇的脸上,左眼的空洞依旧触目惊心。
暗黑色的污血虽然止住了,但那股由天道反噬留下的死气,却死死盘踞在伤口边缘,无法癒合。
一只闪烁著微光的传讯纸鹤,自虚空中飞出,落入他的掌心。
读取完纸鹤上的讯息,枯荣真君没有暴怒,也没有摔碎身边的法器。
他捏碎了纸鹤,嘴角扯出一抹极其阴冷、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跑了?呵呵……”
“血河老鬼,雷殛老儿……你们倒是精明。”
“一头重伤的合体中期龟蛇,就把你们嚇破了胆。”
枯荣真君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笑声在空旷的石洞里迴荡,带著无尽的淒凉与疯狂。
他太清楚那几个老傢伙的心思了。
他们寿命还长,还有数千年甚至上万年的光阴可以挥霍。
遇到硬茬,退一步海阔天空,总还能寻到別的机缘。
但他不行。
他活了九万九千八百岁。
满打满算,这具肉身还能撑不到两百年。
两百年。
对於合体期大能而言,不过是闭一次短关、打个盹的功夫。
他已经站在了悬崖的最边缘,半只脚都踏进了棺材里。
退?往哪退?
退就是死!
“合体初期不够看……那就找更强的。”
枯荣真君仅存的右眼中,燃起了一团名为绝望的业火。
他单手撑著冰床,颤巍巍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石洞最深处的密阵。
他脑子极其清醒。
苏羽有那头合体中期的远古妖圣护道,寻常手段已经彻底失效。
要破这个局,必须引入更高层次的力量。
合体后期!
甚至是大乘期!
混元天域里,多的是那些为了抗衡天劫、为了打破寿元极限而彻底陷入疯魔的盖世巨头。
只要诱饵足够大,这滩死水,总能搅出滔天的巨浪。
“鸿运齐天宝的消息,现在还只是在几个初期老怪的圈子里打转。”
枯荣真君站在密阵前,咬破刚刚癒合的指尖。
以血为墨,开始在虚空中疯狂刻画最高级別的天机传界符。
“这需要时间去发酵,去发酵成一个让整个大世界都坐不住的惊世神话。”
“本君等得起。”
“本君还有两百年!”
他不再急於出手,而是彻底退入最深的暗处,化作一条耐心的毒蛇。
开始在黑暗中,编织一张足以网住整个混元天域的庞大杀阵。
……
修仙无岁月。
对於站在混元天域高层的修士而言,时间不过是一个极其模糊的计量单位。
苏羽和玄冥龟蛇,在枯灵荒域的一处天然地脉节点停驻了下来。
百年光阴,在不经意间悄然流逝。
这百年,混元天域的局势风起云涌,关於“鸿运齐天宝”的追杀,却以一种极其荒诞且沉默的方式,渐渐消弭於无形。
枯荣真君种下的毒种,终究需要时间去破土而出。
而在这段空窗期里,天道的偏袒与清算,展现出了何为真正的残酷。
第一个十年。
那五名合体大能退去后,消息不可避免地走漏了一些风声。
有几名不信邪的合体初期散修,仗著遁法玄妙,企图来枯灵荒域边缘碰碰运气。
结果可想而知。
他们连苏羽的面都没见著。
其中一人刚刚踏入无名山脉的范围,便迎面撞上了玄冥龟蛇出洞透气。
那庞大的蛇首只冷冷地扫了一眼,合体中期的妖气夹杂著远古法则轰然砸下。
那名散修的护体法宝当场炸裂,嚇得燃烧精血,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荒域。
更有甚者,自恃隱匿术天下无双,企图从地下暗河潜入。
却在穿越一处极其稳定的虚空夹层时,那处空间毫无徵兆地发生错位。
虚空裂缝犹如利刃般闭合。
那名散修的半边身子,连同一条胳膊,被硬生生切断,留在了虚无之中。
若非他果断捨弃肉身,元神出窍逃遁,怕是直接交代在了那里。
接连几次惨痛的教训,彻底坐实了枯灵荒域不可踏足的凶名。
明面上的试探,瞬间绝跡。
第三十年。
修仙界从来不缺夺人眼球的大事件。
混元天域东部,一座传闻中封存著上古真仙遗留的“太虚仙府”轰然现世。
冲天的仙霞照亮了半个大世界。
合体老怪、大乘期巨头纷纷被惊动,数以万计的高阶修士蜂拥而至。
为了仙府中的传承,大宗门之间打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相比之下,那个抓不到、摸不著,甚至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气运之子”,吸引力被大幅削弱。
那些顶级巨头们,更愿意把精力放在看得见、摸得著的仙府机缘上。
第五十年。
极北冰原,妖族圣地深处。
一座被万载玄冰封闭的洞府內。
当年参与追杀苏羽的五名合体老怪之一,极北妖尊,正盘膝坐在寒玉床上吐纳。
他早已经放弃了对苏羽的贪念,潜心闭关,准备应对下一次天劫。
然而,就在他真元运转三十六个大周天,心神完全沉浸在內天地的关键时刻。
五十年前,在枯灵荒域外,他对苏羽生出必杀之心时。
天道法则在他识海深处悄无声息打下的一丝因果烙印。
在潜伏了整整半个世纪后。
爆发了。
这不是人为的袭击,这是天道的秋后算帐。
“轰!”
极北妖尊的识海中,仿佛有一颗无形的惊雷炸响。
他原本圆满的內天地里,那座屹立了万年的冰川虚影,从底部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心魔如潮水般从那道缝隙中狂涌而出。
“噗——!”
极北妖尊猛地睁开双眼,一口夹杂著內臟碎片的本命精血,狠狠喷在面前的冰墙上。
他引以为傲的合体初期修为,如同漏气的皮球般疯狂倾泻。
坚不可摧的肉身迅速乾瘪,原本漆黑的鬚髮在几个呼吸间变得雪白。
他整个人仿佛瞬间衰老了数千岁。
走火入魔。
道基崩塌一角。
这位曾叱吒极北的合体大能,发出绝望的惨嚎。
无奈之下,他只能强行封闭六识,宣布闭死关。
此生若无逆天神药,再无出关之日。
彻底退出了大世界的权力舞台。
第八十年。
中州,一处悬浮於云海的仙家洞天。
当年另一位追杀苏羽的中州老怪,盘膝坐在九宫八卦阵中央。
他不信邪。
即便鸿运齐天宝的消息已经冷了下去,但他依旧放不下那逆天改命的诱惑。
他耗费了八十年的时间,搜罗了无数屏蔽天机反噬的阵法材料,布置下了这方欺天大阵。
他咬破舌尖,將半数精血逼入面前的星相罗盘,企图强行推演苏羽的精確坐標。
罗盘上的指针开始飞速转动。
阵法外围的虚空剧烈扭曲,似乎真的蒙蔽了一丝天机。
然而。
当指针即將停在某个方位的瞬间。
天穹之上,没有任何雷云匯聚,也没有任何声响。
就是一股极其纯粹、不可违逆的天道法则。
直接穿透了那方耗费无数心血的欺天大阵,降临在他的头顶。
“砰!”
星相罗盘炸成一地粉末。
法则之火顺著神识的反向连接,直接烧进了中州老怪的眼眶。
“啊!!!”
两团幽蓝的火焰在他的眼眶里疯狂燃烧。
那是燃烧因果的业火,无法扑灭,无法抵挡。
直到將他的双目彻底烧成了两个焦黑的窟窿,业火才缓缓熄灭。
中州老怪痛苦地捂著双眼,內天地的壁垒在这股法则的衝击下,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痕,处於崩裂的边缘。
瞎了。
和枯荣真君一模一样的下场。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不可招惹”这四个字,究竟有著怎样令人窒息的分量。
他彻底胆寒了,封死洞天大门,再也不敢踏出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