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救了我。”
沙哑浑浊的神识传音在识海中散去,溶洞內重新归於死寂。
苏羽站在原地,没有急著答话。
他负在身后的手掌微微握了握,將体內翻涌的化神初期真元尽数压下。
借著四周萤火矿石的幽冷光芒,他眯起眼睛,视线毫无避讳地在这头远古妖圣庞大如山的躯体上寸寸扫过。
伤得太重了。
刚刚他用万象造化炉剥离的那一道暗灰色死气,不过是这庞大身躯上成百上千道裂痕中最不起眼的一条。
更致命的,是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缝深处。
暗灰色的法则余威已经和这头妖兽的骨髓、血脉死死纠缠在了一起。
那是超越了合体期认知的大道之力。
苏羽第四世曾点燃百亿眾生愿力,越阶逆斩过跨界而来的炼虚巔峰邪魔。
哪怕这一世悟性平庸,但那份拿命搏出来的眼界和见识还在。
他一眼就看穿了这道伤的本质。
大乘期。
绝对是大乘期以上的老怪物留下的手笔!
只有那个境界的存在,才能將自身的毁灭法则硬生生打入敌人的生命本源里,犹如附骨之疽。
斩草除根,断人生机。
若非这头妖兽身具上古玄武的纯正血脉,生命力强悍得令人髮指,换做寻常合体大能,早就在这万年的道伤折磨下化作一捧黄土了。
前方,那颗狰狞修长的蛇首微微低垂著。
猩红的竖瞳死死盯著苏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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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里没有往日妖族高高在上的蔑视,也没有被螻蚁惊扰的杀意。
只有极其浓烈的忌惮,以及一丝藏得极深的探究。
到了它这等合体中期的境界,妖兽的本能直觉远比人类修士要敏锐得多。
它很清楚,刚才替它剥离道伤的,表面上看是那尊散发著造化气息的青铜炉子。
但真正让那顽固不化的大乘法则鬆动的根本原因,是眼前这个人类!
这头老妖活了数万年,它能极其清晰地“嗅”到。
这个连给它塞牙缝都不够的化神初期人类身上,盘踞著一股让它这等远古妖族都感到灵魂战慄的东西。
天道气运!
浓烈到近乎实质、犹如滚滚狼烟般直衝虚空的天道气运!
那股运数太霸道,太不讲理。
甚至让它產生了一种错觉:只要它敢对这个人类生出一丝杀念,这方天地的法则就会立刻降下灭世雷霆,將它本就千疮百孔的残躯彻底抹杀。
疼得无力动手是一方面。
不敢动手,才是最根本的原因。
苏羽迎著那双猩红的竖瞳,將这头老妖的迟疑与试探尽收眼底。
他没有流露出半分惊惧。
“大乘期的道伤。”
苏羽声线平稳,在这空旷的溶洞內迴荡。
“万年朽木,附骨之疽。你能靠著玄武血脉硬抗到今天,已经是个奇蹟了。”
玄冥龟蛇的蛇首猛地一颤,竖瞳骤然收缩。
它没想到,一个区区化神初期的人类,竟能一眼道破它伤势的本质。
“你懂这伤?”
沙哑的传音再次在苏羽识海中响起,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急切。
苏羽不予废话,手掌平平翻出。
青光一闪,巴掌大小的万象造化炉稳稳悬浮在掌心。
炉身表面,古朴的铜绿纹路流转著温润的微光。
刚才替它疗伤的那团青色新生器灵,从炉口探出半个身子,极其亲昵地绕著苏羽的指尖打转。
苏羽迈开步子,朝著玄冥龟蛇走去。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他直接走到了一个足以让合体大能瞬间將他碾成血雾的致命距离。
玄冥龟蛇的蛇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那双沧桑的眼眸死死盯著苏羽掌心的造化炉。
“这只是个开始。”
苏羽停下脚步,抬头看著那庞大的妖躯。
“你身上的裂痕太多,本源已经被侵蚀了近半。”
“以我现在的修为,要將这大乘法则尽数拔除,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苏羽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吹嘘自己的本事。
他极其坦白。
万象造化炉固然是玄天灵宝,蕴含造化本源。
但他苏羽终究只是个化神初期。
就算有那一万点逆天的福运加持,也不可能瞬间將一个大乘期留下的道伤给抹平。
治病救人,尤其是救这等生命层级高得离谱的远古妖圣。
那是个需要靠法则一点点去水磨的精细活。
玄冥龟蛇沉默了。
庞大的身躯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极其沉重的腐朽气味。
它当然知道这伤有多难治。
这数万年来,它在这阴冷暗无天日的地底,熬干了心血,连自愈都成了一种奢望。
刚才那一丝造化之力的注入,是它这万年来感受过的唯一一次轻鬆。
哪怕只有那么短短的几息时间。
那种无需忍受骨髓被撕裂痛苦的安寧,对它来说,比任何天材地宝都要致命。
一直紧闭双目的龟首,终於在这一刻,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浑浊,灰暗,布满了岁月侵蚀的死气,眼角甚至还残留著乾涸了万年的血痂。
龟首的视线没有看造化炉,而是径直落在了苏羽的脸上。
“人族……”
龟首的传音比蛇首更加古老,沉闷得像是在地底深处敲响的破钟。
“老朽活了太久,见惯了你们人族的尔虞我诈。”
“你费尽心机寻到此处,又毫不避讳地展露重宝为老朽稳住伤势。”
“所图者,绝非区区几句道谢。”
远古妖圣的智慧不容小覷。
它很清楚,这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何况是面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类。
苏羽听到这话,反而笑了。
不怕对方精明,就怕对方是个灵智未开的浑兽。
能沟通,懂权衡利弊,这才是最好的谈判对象。
“前辈是明白人,那我就直说了。”
苏羽將造化炉托在身前,神色平静坦然。
“外面有五个合体期的老怪物,正在满世界地追杀我。”
“他们想要抽我的筋、剥我的皮,拿我炼製一件违逆天理的法宝。”
苏羽没有隱瞒外面的困境。
在这等活了数万年的老妖面前撒谎,那是自作聪明。
“我救你。”
苏羽直视著那双浑浊的龟眼,语气斩钉截铁。
“这大乘道伤,我用这尊玄天灵宝,配合我自身的命格气运,花上些时日,能帮你一点点拔除乾净。”
“作为交换。”
“你替我挡下外面的灾劫。”
“做我的护道者。”
溶洞內,再次陷入了极其压抑的死寂。
玄冥龟蛇没有立刻答话。
庞大的妖躯僵在原地,龟首与蛇首在半空中极其缓慢地对视了一眼。
让堂堂上古玄武血脉的后裔、合体中期的妖圣。
去给一个化神初期的人类当护道者?
这若是放在万年前它全盛时期,这人类连把话说完的机会都不会有,便会被它一口吞入腹中。
妖族有妖族的傲骨。
尤其是这等远古遗种,寧战死,不为奴。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血脉尊严。
苏羽敏锐地捕捉到了龟蛇眼底闪过的那一丝牴触与挣扎。
他极其老练地补上了一句。
“我不要主僕契约。”
苏羽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溶洞。
“你我之间,只签共生血契。”
“你为我护道,我为你疗伤。各取所需,互为倚仗。”
“待你道伤痊癒,重回巔峰之日。若你执意离去,契约自解,我苏羽绝不拦你半步。”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屈辱的奴役,只有平等的利益交换。
加上那承诺的重回巔峰的诱惑。
对於一头在黑暗中绝望等死、每一息都在忍受剥皮抽筋之痛的老妖来说,这根本无法拒绝。
更何况。
玄冥龟蛇再次深深地看了苏羽一眼。
这个人类身上的气运,实在太过恐怖。
它甚至隱隱有种预感,今日若错过了这个人类,它这辈子就真的只能在这溶洞里化作一堆枯骨了。
“共生血契……”
龟首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那声音里透著几分释然,几分妥协。
“也罢。”
“老朽这副残躯,本已油尽灯枯。”
“既然天道让你带著造化来到此处,这便是老朽命不该绝。”
“人族小辈,你这个交易,老朽认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玄冥龟蛇那巨大的妖躯猛地一震。
蛇首高高昂起,隨后极其郑重地朝著苏羽的方向,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
龟首紧闭双目,口中发出一阵晦涩难懂的上古妖语。
“嘶——”
蛇首眉心处,一片暗金色的逆鳞轰然炸裂。
一滴极其粘稠、散发著恐怖合体期威压与远古玄武气息的本命精血,从逆鳞的伤口处挤出。
这滴精血刚一离体,周围的空气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爆鸣声。
玄武血脉的重量,足以压塌一座山头。
精血悬浮在半空,在古老妖语的催动下,飞速拉扯、交织。
短短两息之间。
便在虚空中化作了一个繁复到了极点、透著苍茫远古气息的血色阵纹。
“共生之契,血脉为凭。”
龟首的传音透著前所未有的庄重。
“小辈,取你精血,入此阵中。”
苏羽没有任何迟疑。
他並指成剑,毫不犹豫地划破了左手食指。
一滴殷红的化神期精血被逼出指尖。
与那悬浮半空的血色阵纹相比,苏羽的这滴精血显得极其微弱,法力波动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但就在苏羽的精血飞入阵纹的那一刻。
异变陡生!
那股蛰伏在苏羽体內、高达一万零七十二点的逆天福运。
仿佛感应到了宿主正在缔结某种关乎生死的羈绊。
“轰!”
一股冥冥中的无形法则之力,从苏羽的天灵盖轰然衝出。
直接缠绕在了那滴化神期精血之上。
原本微弱的人类精血,在气运的加持下,竟瞬间爆发出了一股丝毫不逊色於玄武血脉的煌煌天威!
甚至在那股不讲理的天道偏袒下,死死地占据了契约的主导位置。
血色阵纹剧烈收缩。
妖圣精血与苏羽的精血在阵纹中心完美交融。
“嗡——!”
阵纹一分为二。
化作两道极其纯粹的血色流光,分別射入苏羽的眉心与玄冥龟蛇的头顶。
苏羽浑身猛地一僵。
眉心处传来一阵极其灼热的刺痛,一枚古老玄奥的微缩图腾在皮肤下若隱若现,隨后隱入识海。
紧接著。
一股浩瀚如渊、磅礴到了极点的合体中期生命力,顺著冥冥中的契约通道,疯狂地反哺进他的四肢百骸。
苏羽之前在传送通道里被血河老祖震断的经脉,本来只恢復了九成。
在这股庞大生命力的冲刷下,剩下的那一成暗伤几乎在瞬间被暴力抹平。
甚至连他化神初期的境界屏障,都在这股反馈下隱隱有些鬆动。
而另一边。
玄冥龟蛇的感受则更加震撼。
当那道契约之力入体的瞬间,它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其玄妙、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运数”,直接罩住了它的妖躯。
那是苏羽的气运场。
在这股气运的笼罩下,它体內那顽固了万年的大乘道伤,竟然极其罕见地收敛了几分刺痛。
仿佛那可怕的大乘法则,都在这股不讲理的天道庇护前,稍稍收起了爪牙。
“这股命格……”
玄冥龟蛇在心底发出一声震撼到极点的惊嘆。
它终於彻底明白,自己刚才究竟是跟一个怎样的存在签下了共生契约。
这根本不是人类。
这简直就是天道在人间的私生子!
有了这等气运的压制,再加上造化炉的本源之力。
它那万年不愈的道伤,真的有彻底拔除的那一天!
苏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合体中期的力量反馈在体內渐渐平息。
他睁开双眼,深邃的黑眸中闪过一抹绝对的冷厉与从容。
契约成了。
在这步步杀机的绝地里,他终於握住了能够在这盘死局中翻盘的绝对底牌。
五个合体初期的老怪物追杀?
苏羽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漆黑的岩壁。
“前辈。”
苏羽收起万象造化炉,青衫一摆,身形如一桿標枪般挺立在溶洞中央。
“既然契约已成,那便隨我出去走一遭吧。”
“外面那几条老狗,也该让他们见识见识……”
“这枯灵荒域,究竟是谁的死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