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春天悄然过去，马上就要迎来夏天了。
兵器机械系的学生们白天上课、晚上自习，图书馆和教室的灯总是亮到很晚。
七七级这帮学生，谁都不敢放鬆懈怠。
大家都知道，他们能坐在校园里上学太不容易了，重新坐回课堂，谁都怕掉队，大家都很努力，而且有一个人带领著，整个学校的风气都受到了影响。
那人除了是寧青山，还能有谁！
寧青山这三个月，几乎成了北京工业学院里的一个传说。
白天，他不是在教研室请教老师，就是在图书馆、保密阅览室里埋头看资料。
晚上，他还经常给同学们讲题。
七號楼那间临时借来的討论教室里，黑板上的字擦了一层又一层。
高向东他们从一开始只敢问几道高数题，到后来连材料力学、机械原理、製图公差都敢拿来问。
寧青山从不直接给答案。
他总是先问一句。
“你自己觉得问题出在哪？”
“別先盯公式，先看这个零件是干啥的。”
“图纸不是画给你自己看的，是画给车间工人、检验员和装配工看的，你画得自己能懂没用，得让別人一眼看明白。”
慢慢地，整个学校的人都知道了，七七级兵器机械系有个寧青山。
省状元，数学、理化双满分。
看书速度快得嚇人，讲题还比不少老师讲得接地气，好理解。
更离谱的是，这位省状元真准备把五年课程几个月学完，一起考完。
刚开始，很多人觉得他在吹牛。
后来，见他高数、普通物理、普通化学、机械製图四门基础课的预考核全都拿了高分，甚至连梁老师最挑剔的测绘製图考核都拿了优秀，大家才慢慢闭上嘴。
可即便如此，当兵器机械系贴出那张特殊考核安排表时，整个学校还是炸开了锅。
大红纸贴在主教学楼门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经系部、教务处及有关部门研究决定，寧青山同志申请参加火炮与自动武器专业全课程集中结业考核。”
“考核共分三周进行。”
“公共必修课十一门。”
“专业基础课十二门。”
“兵器核心专业课十三门。”
“全部合格，方可按规定申请提前完成学业。”
底下还特別標了一句。
“任一门课程不合格，不予通过。”
没有补考，
三十六项考核。
三周完成。
这个消息一出来，兵器机械系的学生们几乎都傻眼了，不，是全校都傻眼了！
“疯了吧？”
“这怎么可能考得完？”
“光笔试就三十六门啊！”
“咱们正常五年分十个学期考，他这是把五年的东西全堆一块儿了！”
“別说考，我光看那课程名单就头皮发麻。”
高向东站在公告栏前，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上。
“俺在部队拆发动机，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孙文斌站在旁边，盯著那张红纸看了很久。
他一向不服输，可这一次，他也不得不承认，寧青山走的根本不是普通学生能走的路。
……
考试正式开始那天，天刚蒙蒙亮。
寧青山照常起床、出操、吃早饭。
他没有刻意喝什么补脑的鸡汤，更没有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临时抱佛脚。
一切照旧，心態稳的一匹！
高向东坐在对面，嘴里咬著窝头，眼神却一直往寧青山脸上瞄。
“寧青山。”
“嗯？”
“你真不紧张？”
寧青山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紧张？”
“俺替你紧张啊。”高向东实话实说，“俺要是一次考这么多门，昨晚怕是一宿都睡不著。”
寧青山笑了笑。
“那你以后要是上战场，敌人一开枪，你还睡不睡？”
高向东一愣，隨即摇头。
“那不一样。”
“其实差不多。”寧青山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事来了，紧张没用，想办法解决才有用。”
高向东点点头，笑著说道：“你加油，好好考，你考好了，我们宿舍也有光，哈哈哈！”
孙文斌也端著饭盒走过来。
他站了半天，才有些彆扭的开口。
“寧青山。”
“怎么了？”
“你要是真全部考过了，我请你吃一顿食堂红烧肉。”
高向东顿时乐了：“你小子还真捨得下本钱！”
孙文斌耳根一红，嘴上却硬：“我说话算话。”
寧青山笑道：“行，那我可记住了。”
第一天上午，考的是高等数学和普通物理。
考场被安排在主教学楼最里头的一间大教室。
因为寧青山的特殊考核，学校专门安排两名监考老师，还从教务处抽调了人员监督。
题目可不是普通期末考试题，是由数学、物理两个教研室联合出的综合卷。
高数卷里有极限、级数、偏微分、微分方程、二重积分，还有工程振动建模……
普通物理则包括力学、电磁学、热学、光学……甚至还有一点近代物理基础。
卷子发下来时，旁边负责监考的年轻老师忍不住多看了寧青山一眼。
这套卷子，许老师和物理教研室的老师们商量了整整两天。
说白了，就是不想让寧青山太轻易过关。
可寧青山只是隨意扫了几眼题目，便拿起笔开始答题。
考试时间上午九点开始，中午十二点整，考试结束。
寧青山把试卷交上去时，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来，他是考好了，还是考差了。
下午，普通化学、工程製图。
第二天，理论力学、材料力学。
第三天，机械原理、机械零件。
第四天、第五天……
一门接著一门，每考完一门，教务处便有人把试卷封进牛皮纸袋，送到对应教研室。
最开始，老师们还带著一点“看看这小子到底有多大能耐”的心思。
可两天以后，气氛便开始不一样了。
数学教研室里，许老师拿著寧青山的高数卷子，一题一题认真批改。
批改到最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满分。”
旁边的年轻助教有些不敢相信。
“许老师，最后两道应用题他也全做对了？”
“做对了。”
许老师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
“而且这道关于振动系统的微分方程，他还给了两种解法。”
“常规解法和拉普拉斯变换法，后面那种，我们还没正式教。”
助教闻言，满脸震惊。
材料教研室里，钱老师看著《金属材料及热处理》的答案，忍不住敲了敲桌子。
“这题谁出的？”
旁边老师说道：“我出的，怎么了？”
“你题干里没写清楚钢材具体成分，他居然在答案里先说明了。”
“若为中碳钢，则宜採用调质处理；若为高碳工具钢，则应考虑淬火加低温回火。”
“这小子哪里是在答题啊！”钱老师抬起头，眼神震动。
梁老师那边更直接，机械製图卷子阅到一半，他便把卷子往桌上一拍。
梁老师骂了一句。
“娘的，这图画的，比我带过的许多毕业生画的还好！”
“尺寸链、公差配合、表面粗糙度，没有一点错误的，根本挑不出毛病！”
“这还考个屁！”
助教小声提醒：“梁老师，咱们还是得按流程判分。”
梁老师说道：“给他判一百分！”
一周之后，公开课程的笔试基本完成。
可真正让顾明远、系主任和保密办公室紧张的，是第二周开始的涉密专业课。
內弹道学、外弹道学、终点弹道学、兵器测试技术……
十三门核心专业课程。
每一门，都在保密教室里单独考试，每一份试卷，都有编號。
考试期间，寧青山不能带任何个人纸笔，只能使用学校提供的编號保密本。
写完后，草稿纸、试卷、笔记本全部回收。
第一门，內弹道学，顾明远亲自监考。
他站在教室后面，看著寧青山低头答题，心情有些复杂。
这套题，难度极高，不光有公式推导，还有实际工况分析。
比如药温变化对初速和膛压的影响，比如不同装药条件下炮管承受的压力变化……
这些东西，並不是死记硬背就能答出来。
顾明远原以为，寧青山会卡在某些细节上。
可两个半小时后，他拿到寧青山答完的卷子时，脸色却一点点凝重起来。
寧青山不仅答出了標准答案，还在最后一道综合题旁边写了一段备註。
“设计必须预留安全裕度，不能只计算理想装药、理想温度和理想状態！真正的装备，必须考虑材料离散性、装药波动、製造误差和恶劣使用环境……”
顾明远盯著那段字，看了很久。
最后，他低声骂了一句。
“这小子。”
旁边的保密干部问：“顾教授，答得怎么样？”
顾明远把卷子合上：“像个真正上过战场的人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