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周最后一门考核结束时，已经是傍晚。
保密教室外的走廊安静得很，窗外夕阳斜斜照进来，在地面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寧青山把编號保密本、草稿纸和试卷一併交回，负责登记的保密干部逐页清点，確认无误后，在登记册上重重盖了章。
“寧青山同志，火炮与自动武器专业集中结业考核，三十六项科目，全部完成。”
保密干部抬头看著他，眼神有些复杂，带著几分感慨。
“接下来，等各教研室阅卷、匯总、覆核。”
“嗯。”寧青山点点头，神色平静。
走出教学楼，被风一吹，寧青山缓缓吐出一口气。
三周，三十六项考核。
从高等数学、普通物理，到內弹道、外弹道、火炮自动机、自动武器动力学，再到兵器製造工艺和测试技术。
別人要用五年时间一点点啃下来的东西，他硬是在三个月里全过了一遍，又用三周时间，接受了学校最严格的集中考核。
现在，总算考完了。
“老寧！”
身后传来脚步声。
寧青山听到声音转头看去。
高向东、孙文斌、陈国梁几个人一路小跑著过来。
高向东跑得满头是汗，他看向寧青山道：“考完了？”
寧青山点点头：“考完了。”
高向东又问：“全考完了？”
寧青山再次点头。“全考完了。”
高向东盯著寧青山看了几秒，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
“老寧，你太牛了！俺今晚必须请你吃红烧肉！”
孙文斌在旁边清了清嗓子，脸有点红，却还是从兜里摸出几张饭票。
“我来请，我之前说过，你要是真全考下来，我请你去食堂吃红烧肉。”
“现在还没出成绩。”寧青山笑道。
“那也请。”孙文斌梗著脖子说，“你敢考，我就敢请，考不过也请，考过了那更得请了！”
陈国梁在一旁乐了：“小孙，你这是拿红烧肉提前贿赂未来的高级工程师啊？”
“胡说八道！”孙文斌耳根更红，“这叫同志情谊！”
几人说笑著往食堂走。
寧青山却没有马上跟上，他站在教学楼前，抬头望向远处。
云层被晚霞染得通红，有点儿火烧云，很是漂亮。
考完了，似乎可以轻鬆一下了，可寧青山心里，却没那么轻鬆。
他这么急著把五年的课程一起考完，不是为了显摆，也不只是为了早点毕业。
是因为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明年，將起战事。
前世的他，就是从那场战斗里一步一步杀出来的。
他见过太多年轻的战士，前一天还坐在战壕里抽菸、吹牛，说等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第二天，人就没了。
有人怀里还揣著没来得及寄出去的家书。
前世的寧青山只是个拿枪衝锋的兵。
他能杀敌，能救人，能在枪林弹雨里拼命，可有些事，他改变不了。
装备落后、通信不畅、零部件故障、火力协调不及时……
一条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这一世不同，他提前走进了兵器专业，提前接触了技术，提前知道了许多別人还没有意识到的问题。
他必须要儘快进入到真正能做事的地方，哪怕只是改进一个零件，优化一套测试方法，提出一条可靠性建议。
都可能拯救一个人，少死一个战友。
那么他现在做出的这些努力，就都是值得的。
“寧青山？”
高向东见他站著不动，喊了一声。
寧青山回过神，暂时將那些思绪拋开，他笑了笑：“走，吃饭。”
“不过，不用那么请客，我来请客！”
“老寧，你发財了，这么大方？！”
几人一路笑著往食堂去。
……
周末这天，寧青山难得没有去图书馆，也没有往保密阅览室钻。
早上八点，他骑著学校借来的自行车，穿过白石桥一带的街道，来到北京大学西门。
温以寧和温以安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温以寧穿著一件浅蓝色的確良衬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温以安则扎著两条辫子，背著个军绿色挎包，里面还塞著笔记本和一小包炒花生。
“姐夫！”
温以安一看见他，眼睛便亮了。
“你今天真不学习？”
“今天不学。”
寧青山把自行车支好，笑道：“考都考完了，还学啥？”
温以安围著他转了一圈，故意上下打量。
“我还以为你得抱著教材上街呢。”
“你姐夫又不是书呆子。”
温以寧抿嘴笑了笑，走过来替寧青山整理了一下衣领。
“这阵子你瘦了。”温以寧眼里满是心疼，她知道寧青山这段时间有多么辛苦。
寧青山笑了笑：“哪瘦了？”
“脸都瘦了一圈。”温以寧道。
“是吗！那我得多吃点了。”寧青山道。
温以寧点点头：“没错，多吃点，补回来。”
寧青山顺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今天我带你们好好逛逛这北京城。”
听到要去玩，温以安立刻来了精神：“去哪儿？”
“先去天安门，再去故宫，下午去北海公园转转。”
“北海公园我听过！”温以安眼睛亮晶晶的，“课本说的那个白塔，是不是？”
“对，白塔山上的白塔。”
“我想去看！”
三人先坐公共汽车到了天安门。
初夏的北京，街道上到处都是自行车，穿蓝布工装的工人、提著网兜买菜的妇女、穿军装的年轻人，还有从外地来北京办事的人，匯成一股热闹的人流。
天安门城楼庄严地立在眼前，广场上有人拍照，有人带著孩子看纪念碑，也有成群结队的学生站在一起说笑。
温以寧站在广场上，抬头望著城楼，久久没有说话。
她从小在省城长大，可后来家里出事，下放到清溪生產队，別说北京，连县城都很少去。
如今，她胸前別著北京大学的校徽，身边是自己的丈夫和妹妹。
一切恍若隔世。
“青山。”
“嗯？”
“我以前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站在这里。”
寧青山看著她，轻声说道：“以后能去的地方还多著呢，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带去逛遍祖国的大好河山。”
温以寧点点头，眼里满是笑意。
温以安站在一旁，做出用相机拍照的姿势，用手比了个框。
“姐，姐夫，你们站近点，我给你们照相。”
寧青山挑眉：“你有相机？”
“没有啊。”温以安理直气壮道，“我先比划比划，等以后有相机了，再补一张。”
温以寧被她逗得笑出声：“你这丫头。”
三人在广场上走了许久，之后又去了故宫。
朱红宫墙、金色琉璃瓦、宽阔的石阶，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恢弘。
温以安一进午门便不由自主放轻了声音：“这里头以前真住过皇帝？”
寧青山点点头：“住过。”
温以安又问：“那这里得有多少间屋子啊？”
寧青山回答道：“九千多间。”
温以安一脸震惊：“这么多屋子，晚上很容易迷路吧。”
寧青山笑道：“所以才有那么多太监宫女伺候。”
……
中午，三人去了前门附近的一家国营饭馆。
饭馆不大，墙上掛著“为人民服务”的牌子，柜檯前摆著菜牌。
寧青山拿出全国粮票和钱，点了一份肉片、两份素菜，烧茄子，素炒白菜，又要了三碗肉丝麵。
温以寧心疼钱，轻声说道：“点这么多干啥？够吃就行。”
“我考完试，犒劳自己，也犒劳你们。”寧青山说道。
温以寧闻言，没有再说什么。
温以安闻著肉香，早就饿了，等服务员把一盘炒肉片端上来，她眼睛都直了。
“姐夫，这肉真多。”
寧青山打手一会：“吃，敞开肚皮吃！”
寧青山给温以寧夹了一块，又给温以安夹了一块。
温以安说了一声：“谢谢姐夫。”
隨后她也不客气了，低下头小口吃著肉。
温以寧看著这一幕，笑意温柔。
她知道寧青山对自家妹妹好，是真把她当一家人。
吃完饭，三人又坐车去了北海公园。
湖面泛著粼粼波光，岸边杨柳轻垂，白塔立在琼华岛上，远远望去格外醒目。
温以安一路小跑到湖边，蹲下身看水里的小鱼。
“姐，你看，这里有鱼誒！”
温以寧坐在长椅上，笑著说道：“你小心点，別等下掉下去了。”
寧青山坐在她身边，望著湖面。
温以寧靠近一些，轻声问道：“青山，你是不是有心事？”
寧青山一愣，转头看她：“怎么这么问？”
“你今天一直在笑，可有时候又会突然发呆。”
温以寧声音很轻。
寧青山没想到温以寧这么心细，不过想想也是，两人朝夕相处那么久了，自己心里藏著事，怎么可能瞒得过温以寧。
“是不是考试出什么问题来？”温以寧看著他柔声问道。
寧青山沉默了几秒。
他不能说明年边境衝突的事情，更不能告诉她前世那些尸山血海。
可他也不想一直骗她。
“没什么大事。”寧青山握住她的手，“我是想著，快些学好知识，儘快做点真正有用的事，能帮助我们祖国的事。”
温以寧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青山，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不过你要答应我，再忙也得照顾好自己，你跟我说过的，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寧青山看著她，心里一暖：“好。”
不远处，温以安拿著一小包炒花生跑回来。
“姐夫，姐，你们吃不吃？”
她把花生递过来，忽然发现两人正握著手，立刻笑嘻嘻地转开脸。
“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温以寧脸一红：“死丫头。”
寧青山却大大方方接过花生。
“我看见了，花生给我。”
“姐夫，你这是抢。”
“谁让你偷看。”
三个人笑成一团。
傍晚，夕阳把北海公园的湖水染成了橘红色。
这一天，寧青山没有学习，没有做题，像普通年轻人一样，逛北京城，吃好吃的，吹吹晚风。
寧青山知道，这种和平来之不易。
他会珍惜，也会儘自己的一份力，去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