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一过,校园里的柳树先冒出一点灰濛濛的芽,接著是操场边的杨树,枝头仿佛一夜之间便泛了绿。
可对北京工业学院兵器机械系七七级的新生来说,春天並不等於轻鬆。
课和作业都更多了,这个年代的大学生可一点都不轻鬆。
寧青山的桌上,那几十本教材已经不再是刚领回来时整整齐齐的一摞。
《高等数学讲义》、《理论力学》、《画法几何及机械製图》……在桌上被翻开隨意摆放著,旁边还摆著一套借来的绘图工具,圆规、鸭嘴笔、三角板、金属比例尺……一样不少。
而他的桌边,还贴著一张进度表。
第一阶段:高等数学、普通物理、普通化学、机械製图……
第二阶段:理论力学、材料力学、机械原理、金属工艺学……
第三阶段:俄语基础、工程热力学、电工基础、互换性与公差……
第四阶段……
每完成一门,便在后头画一个红圈。
刚开始,高向东看见这张表时,还觉得寧青山是太要强。
“青山,你这哪里是学习,是在打仗啊。”
那天夜里,宿舍已经熄灯。
高向东翻了个身,看见寧青山借著手电筒的光,在一本《材料力学》上写写画画,忍不住开口。
“寧青山,你还不睡?”
“人总得睡觉,俺去部队修车那几年,连长都说了,铁打的人也得喘口气。”
寧青山头都没抬。
“我睡了。”
“你这叫睡了?”
“每天睡四个小时。”
高向东噎住了,四个小时,在他嘴里像是睡了半天觉似的。
上铺的陈志刚把被子蒙到头上,闷声说道:“寧同学,你成绩好是你的事,可你每天这么弄,弄得我们看著都心慌。”
寧青山合上书,笑了笑:“心慌就一起学。”
“那就一起学。”高向东从床上坐起来,“俺倒不是怕输给你,俺是怕將来进了厂子,连个图纸都看不明白,给国家丟人。”
孙文斌在黑暗中沉默了一阵,忽然说道:“明天晚上开始,咱们宿舍一起列学习计划。”
“你还真来劲了?”高向东乐了。
孙文斌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寧青山能三个月准备免修考试,我们难道连按时完成作业都做不到?”
陈国梁也接了一句:“俺也参加!”
一间六人宿舍,原本各有各的心思。
有人担心跟不上,有人不服气,有人怕吃苦,也有人只是想混一张文凭,毕业后找个安稳工作。
可寧青山那张密密麻麻的进度表,像是一根无声的鞭子,抽在每个人身上,打在每个人心里,斗志一下子就被激发出来了。
没有对比还好,这一旦有了对比,那就不一样了。
七七级的学生,谁不想把丟掉的十年,重新捡回来?
谁都不想回去再过以前的苦日子了。
有人插队时冻裂过手,有人在工厂里熬过夜班,有人从部队转业回来,还有人家里孩子都会喊爹娘了,才重新拿起书本。
谁都想过上好日子,那就要努力。
而且他们也想为祖国建设做些什么,哪怕只有一点点微小的力量,那也行啊!
……
第二天一早,寧青山没有跟著全班去上高等数学。
不是逃课,他拿著教务科开具的免修考核申请单,先去了数学教研室。
这单子生效,还需要各科老师签字同意才行,不是说有了单子就万事大吉了。
许老师正在办公室里批作业,桌上堆著厚厚一摞本子,他抬头看见寧青山,先哼了一声。
“你还真来了。”
“老师,这申请表还请您签字。”
许老师没有立刻接,反而从抽屉里抽出一份习题。
“这是我昨晚出的题,原本打算等正式考核用。”
“现在给你半小时。”
“答出来,我给你签字,答不出来,回去老老实实听课,別整天想著一步登天。”
寧青山接过题目,扫了一眼。
极限、级数、二重积分、常微分方程,还有一道把工程振动模型套进去的应用题,难度不低。
尤其最后一题,既考微分方程,又考建模思路,对於刚入学的新生来说,確实够呛。
寧青山没有多说,坐到旁边空桌前,拿起钢笔便开始演算。
高数前世他就学过,而且学得还不错。
办公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许老师看上去是在继续低头批作业,但余光却不时扫过去看几眼。
十分钟后,他看见寧青山翻到第二页。
二十分钟后,对方已经写到最后一道题。
半小时刚到,寧青山把卷子递了过去。
“老师,我做完了,请您过目。”
许老师接过来,本还想挑几处毛病,可从第一题看到最后一题,他越看神色越严肃。
全对,寧青山做的这些题全对了,都是標准答案。
並且最后那道振动问题,寧青山没有完全照著常规方法硬算,他先把受力、位移和阻尼关系列出来,再利用特徵根形式求通解,步骤清清楚楚,这种创新解法,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
甚至他还在旁边备註了一句。
“实际工程中若阻尼係数隨温度变化,应重新修正模型,不能机械套用。”
许老师抬起头。
“这句话哪本书上看的?”
“没在哪本书上看。”寧青山说道,“做题时想到的。”
许老师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在申请单上籤下了名字。
“高等数学,同意提前考核,不用你每节课都来上。”
“不过我提醒你,正式考试的时候,考题比这难。”
“谢谢老师。”
“还有。”许老师把卷子收起来,难得放缓了语气,“你有本事,这是好事,但不能骄傲,还得继续学习,数学是学无止境的。”
寧青山点头:“谢谢老师,我记住了。”
从数学教研室出来,寧青山没有回宿舍,他直接去了机械製图教研室。
那里的老师姓梁,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脸上总是油渍渍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常有洗不掉的机油痕跡。
梁老师不爱讲空话,见寧青山开门见山说要申请製图免修,当场就把一块旧零件扔到桌上。
那是一只磨损过的齿轮箱支座,形状不规则,带著几个孔和加强筋。
“会画图?”
“会一点。”
“少跟我来这套。”梁老师板著脸,“拿游標卡尺测,三视图、剖视图、尺寸、公差,两个小时,画不出来就別提免修。”
寧青山把零件拿在手里,先转了几圈。
前世他见过的枪械、火炮零部件,可比这个复杂得多了。
可眼前只是七十年代的课堂考核,他不需要表现太多,不然就显得太过惊世骇俗了。
他先测量基准面,再测孔距、壁厚、台阶高度……
梁老师一开始还在旁边抽菸,一边抽菸,一边看寧青山测量绘图,可后来越看越不对劲。
寧青山测量时,每测一个尺寸,便先判断这个尺寸和哪个基准有关,再落笔。
画主视图、俯视图、左视图时,线条乾净利落,粗实线、细实线、虚线、中心线,没有一处混乱。
尤其剖视图落笔时,梁老师忍不住走近了两步。
“这里为啥这样剖?”
“从这个面剖,能同时表达內腔和两处孔位,图纸更清楚。”
“加强筋为啥不画剖面线?”
“按规定,纵向剖切的肋板、加强筋不画剖面线。”
梁老师的菸头在手里停住。
两个小时还没到,图纸已经完成。
梁老师拿著图,对著零件反覆看了几遍,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以前在厂子里干过?”
“没有。”
“那你这手法从哪来的?”
“自己琢磨。”
梁老师盯著他,半天才骂了一句:“不想说就不说,你小子自己琢磨,能琢磨出来,骗鬼呢!”
寧青山笑了笑,没说话,有些东西不是他不想说,是真的没办法解释啊!
这能怪他吗?
而且他真是说出来,你们也未必会相信啊!
可骂归骂,他还是在申请单上签了字。
“製图课你想免修,可以。”
“但期末大作业必须做,而且得比別人多一张装配图。”
“没问题。”
“还有,到时候打金工实习你別想躲。”
“老师放心,我不会躲,我恨不得多些这种实操机会呢!”
梁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
“图纸画得再好,不懂加工也是空架子,等实习时,我倒要看看你这双手能不能真拿稳銼刀、摇稳车床。”
寧青山笑了笑,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