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停住了:“你说多少?”
“我要五个学年,全部教材。”寧青山继续认真的重复了一遍。
顾明远摘下眼镜,认真打量他。
“寧青山,你是不是觉得高考考了三百九十二分,大学五年的东西也能一口吞下去?”
“饭得一口一口吃,不能一口气吃成胖子。”
寧青山说道:“我想先把整个专业体系看清楚,再决定每个阶段怎么学。”
顾明远沉下脸:“我们专业不是普通机械专业。”
“高等数学、物理、化学、机械製图这些公开教材,你想提前领,可以申请。”
“理论力学、材料力学、机械原理、机械零件,也能给你找老教材。”
“可后面的火炮自动机、炮身设计、內外弹道、自动武器动力学……全是涉密课程。”
“教材统一编號,存放在保密室,上课前领取,下课后交回,不能带出专用教学区,更不能放进宿舍。”
“你刚签的保密承诺书,忘了?”
“没忘。”寧青山说道:“所以我不是要求带回宿舍。”
“公开教材我申请领走,涉密教材我申请提前登记,在保密阅览室阅读。”
顾明远皱著眉:“你现在连保密教育考核都没通过。”
寧青山说道:“我可以先考。”
顾明远:“专业基础课前置考核也没完成。”
寧青山:“我也可以考。”
“你小子倒是什么都敢答应。”顾明远瞪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教学大纲,拍在桌上。
“五年制,全必修,没有什么隨便选两门混毕业的好事。”
“公共课、专业基础课、专业课、金工实习、拆装实习、生產实习、靶场测试、毕业设计……一样都不能少。”
“哪怕你提前看完所有书,也不代表你会用车床,不代表你能画出达到生產精度的零件图,更不代表你能设计火炮。”
寧青山点点头:“我明白。”
“真明白?”顾明远一脸怀疑,他指著窗外,远处有实习工厂。
“图纸错一点,工厂就可能加工出一批废件。”
“公差错一个数,零件就可能装不上。”
“兵器设计绝对不是纸上谈兵,出一点紕漏,试验场上就可能死人。”
“想当工程师绝对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容易。”
寧青山神色郑重,开口说道:“顾教授,我要五年的教材,不是因为我看不起这些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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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恰是因为我知道它们有多重要,才不想按部就班等到第五年才看见专业全貌。”
“国家人才断层严重,老专家等不起。”
“我也不想浪费五年。”
“我先看看自己认真学习后,能不能做些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顾明远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站起身。
“跟我来。”
两人先去了教材科。
顾明远亲自签字,教材科管理员从仓库里搬出一摞又一摞旧书。
《高等数学讲义》《普通物理学》《普通化学》《画法几何及机械製图》《理论力学》《材料力学》《机械原理》《机械零件》《金属工艺学》《金属材料及热处理》《电工基础》《工程热力学》……
有些是新印本,有些是六十年代老教材的重印本,纸张发黄,油墨味很重。
几十本书,管理员看著地上那一大摞书,忍不住问:“顾教授,这是你一整个教研室要领的书?”
顾明远轻轻摇头,说道:“不是,是一个学生要的。”
管理员看向寧青山,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他看得完吗?”
顾明远没好气道:“我也想知道。”
公开教材登记完,两人又去了专业教学楼。
教学楼门口有人值守,进入前需要出示专业证件,登记姓名和时间。
保密室更严,两把锁,分別由两个人保管。
门打开后,里面是一排排铁皮柜,专业教材、讲义、图纸全都按编號存放。
顾明远指著那些柜子,一脸严肃的开口说道:
“后面的涉密课程,书不能给你。”
“我可以把五个学年的教材目录、课程衔接关係和公开教学大纲先给你。”
“等你通过保密考核、基础课免修考试和指导教师审查,可以来这里看指定资料。”
“每次领取都要登记编號,必须在保密阅览室內阅读。”
“纸笔只能使用学校统一发放的编號保密本,离开时一併交回。”
“记住,不能往家里写,不能跟你媳妇说,哪怕她也是北京大学学生也不行。”
寧青山郑重点头:“明白。”
顾明远从铁皮柜里抽出一册未涉密的专业总目录,又拿出一本厚厚的保密教育讲义。
“先把这个看完。”
“什么时候考试?”
“一个月后。”
“今天可以吗?”
顾明远眉毛跳了一下。
“你今天能看完,记住!?”
寧青山接过保密讲义,站在阅览室里,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翻。
一页、两页……十页……
他的速度很快,每一行文字落入眼中,都像被刀刻进了脑海。资料分级、保密区域管理、通信禁忌、笔记回收、失泄密处理规定……一条条清晰排列。
不到四十分钟,整本讲义翻完。
不仅全部记住了,而且还能还是理解读懂的那种。
顾明远一直坐在对面,脸色越来越古怪。
“看完了?”
“看完了。”
“第二十七条是什么?”
寧青山当即复述。
顾明远又问第三章第五节,寧青山依然一字不差。
他接连抽问十几处,又故意把两个相近条款混在一起设套。
寧青山不仅指出错误,还准確说出两个条款分別位於哪一页。
顾明远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难怪你高考能考出那样的分数!”
“顾教授,您也觉得我像妖怪?”
“不是像。”顾明远重新戴上眼镜,盯著他,“你小子就是!”
寧青山笑了。
顾明远却没笑,他拿起电话,拨给教务科。
“老许吗?”
“免修考核提前准备一下。”
“对,就是寧青山。”
“高数、物理、化学……製图都考。”
“別放水,题目往难了出。”
“尤其机械製图,给他拿一套真实零件,让他现场测绘。”
电话另一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顾明远哼了一声。
“我没疯。”
“是这小子嫌五年太长,想把五年的书一口吞了。”
“保密考核也准备一下,过两天就考。”
放下电话,他又从桌上抽出一张俄文技术资料。
“会俄语吗?”
寧青山扫了一眼。
前世在军校进修时,他学过俄语,也啃过大量苏式兵器资料。
他直接用俄语读出第一段,又翻译成中文。
“自动武器机构在射击循环中承受周期性衝击载荷,其结构强度计算不能只採用静载荷条件……”
顾明远猛地抬头。
“你在哪学的俄语?”
“自己学过。”
“你们清溪生產队还有俄语老师?”
“没有。”
“那你跟谁学?”
寧青山面不改色:“看书学的。”
顾明远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他知道这小子绝对不简单,但他不肯说,自己也没办法。
最后,他抬手指了指门外那几十本教材。
“搬走。”
“三个月以后免修考试。”
“考不过,你给我老老实实回去上课。”
“考过了呢?”
“考过了,我亲自带你进实验室。”
顾明远说完,又冷冷补了一句。
“別以为过目不忘就天下无敌。”
“进了实验室,你要是连銼刀都拿不稳,我照样把你撵出来。”
寧青山弯腰轻鬆抱起几十本教材,神色认真。
“顾教授,您放心。”
“我这双手,除了会拿枪,也会拿工具。”
傍晚,寧青山抱著教材回到七號宿舍楼,几十本书,已经將他的桌子塞满了。
高向东一脸好奇,他一本本看,越看越心惊。
“理论力学、材料力学、机械原理、热处理……”
“青山,咱不是才开学吗?”
“嗯。”寧青山点点头。
“那你咋把几年的书都领回来了?”
“提前看看。”寧青山语气平淡。
高向东咽了口唾沫。
孙文斌站在旁边,神情复杂。
他拿起一本厚厚的《理论力学》,翻了几页,只觉得眼冒金星。
“这些你都准备看?”
“不只是这些。”
寧青山把五年课程目录贴在书桌旁。
“公开教材几十本,后续涉密教材只能在保密室看。”
“我先用三个月把这些看完。”
宿舍里安静了。
高向东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发烧啊。”
兵工厂车工出身的室友陈国梁忍不住道:“这里的有四五十本了吧,三个月看完,差不多每天要看一本,你就算不吃不睡,也未必看得完。”
“而且就算你真看完了吗?你能学会吗?能看懂吗?”
寧青山抽出《画法几何及机械製图》,翻开第一页。
“看不看得完,三个月后就知道了。”
“至於不会的,我白天可以去请教老师。”
孙文斌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走过去,帮他把最上面那摞书按课程顺序重新排好。
高向东乐了:“小孙,你不是不赞成他免修吗?”
孙文斌耳根一红,梗著脖子道:“我不赞成无条件搞特殊,但他真有本事,我也不能故意拦著。”
寧青山看了帮他整理书的孙文斌一眼,笑道:“谢谢。”
“不用。”孙文斌顿了顿,又认真补充一句,“三个月后的考试,我很期待你的成绩。”
“你要是考不过,可別怪我嘲笑你。”
“行。”
寧青山在书桌前坐下。
晚上七点,宿舍楼广播准时响起中广播电台的新闻,眾人放下手里的事,集体收听。
七点半,所有人带上公共课教材去教室上晚自习。
寧青山也去了,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没人说閒话,也没人打瞌睡,所有人都低著头,恨不得把失去的十年一夜补回来。
寧青山翻开《画法几何及机械製图》。
一页页图样、投影关係、剖视图和尺寸標註,快速映入脑海。
十点,晚自习结束。
十点半,宿舍准时熄灯。
黑暗中,高向东翻了个身,听见下铺还有轻微的翻书声。
“青山,断电了还看?”
“我打手电筒再看一会。”
“眼睛不要了?”
“再看十页。”
高向东嘆了口气。
“你这个省状元都这么拼,还让不让俺们的活了?”
寧青山没有回答。
手电筒的光落在书页上,十页看完,他合上书,闭上眼睛。
刚才看过的每一张图、每一条线、每一个尺寸,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海里,丝毫不差。
寧青山嘴角微微扬起,绝大部分他都看懂了,但还有一些不懂的,明天要找这个课程的老师请教。
五年课程,几十本公开教材,十几门专业基础课。
还有保密室里那些真正属於兵器工业的核心知识。
別人需要五年一步一步走完的路,他不准备少走任何一步,但他要走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