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状元的消息一经传开，清溪生產队就再没真正清静过。
最先来的是省城大学的招生组。
一辆绿色吉普车停在村口，从车上下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教授，手里提著公文包。
赵德厚听说是省城来的大学老师，急匆匆跑到村口迎接。
“几位同志，你们是来找寧青山的？”
中年教授笑著伸出手：“赵队长吧？我们是省城大学招生办公室的，我姓周，今天专门来拜访寧青山同志。”
赵德厚一听专门两个字，腰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找青山啊？那你们可算找对人了！”
“俺们青山不光学习好，还是民兵连长、石料厂副厂长。抗过洪，救过火，抓过坏人，还带著全队办起了养猪场和耕读小学！”
周教授笑著点头：“这些情况，我们来之前都了解过，寧青山同志不只是成绩好，政治表现和劳动表现也很突出，是难得的好苗子。”
赵德厚听得满脸红光，赶紧把人往村里领。
没过多久，寧家堂屋里便坐满了人。
周教授开门见山。
“寧青山同志，你的成绩非常突出，学校研究过，只要你愿意报考我们学校，理科专业可以优先选择。”
“数学、物理、机械、电气，你想学哪个都可以。”
“进校以后，学校还会给你安排经验丰富的教师进行指导。”
这条件放在普通考生身上，已经足以让人激动得睡不著觉。
可寧青山只是给几人添了茶水，神色平静。
“周教授，感谢学校看重我，这是大事，我得跟家里商量商量，认真考虑以后再答覆。”
周教授见他没有立刻答应，虽然有些遗憾，却也没露出不悦。
“应该考虑。选学校关係著一辈子的路，慎重些是对的。”
临走前，他又留下学校的专业介绍和联繫地址，叮嘱寧青山儘快回信。
省城大学的人前脚刚走，后脚又来了北京邮电学院的人。
对方看中的，是寧青山理化满分，以及他在答卷中表现出来的严密思维。
“无线电通信是国家急需发展的方向。”
“寧青山同志，你的数理基础非常扎实，如果来我们学校，无线电工程、通信工程都可以优先考虑。”
“国家现在百废待兴，通信人才太缺了，只要学成，將来肯定大有用处。”
再过两天，北京钢铁学院的招生干部也到了。
人家一进清溪生產队，先在石料厂转了一圈，看见寧青山对机械、开山和生產调度都说得头头是道，更加不愿意放过这个好苗子。
“寧青山同志，你有实际生產经验，懂机械，也懂组织生產，来我们学校最合適。”
“学校可以让你优先选择冶金机械或者机械製造专业。”
“你不是一门心思想带著乡亲们发展生產吗？学会真正的现代工业技术，才能把生產办得更大、更好！”
紧接著，北京航空学院、西北工业大学、哈尔滨工业大学也陆续托省里或者县里传来了消息。
其中，北京航空学院给出的条件最直接。
专业优先，安排骨干教师培养，入学后可以接触学校的重点科研项目。
哈尔滨工业大学则看重他的工程实践能力，明確表示可以把他往机械、电气和自动控制方向培养。
西北工业大学同样对这个理化满分的省状元极有兴趣。
甚至连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的招生人员，都通过省招生部门向他拋来了橄欖枝。
这消息一传回清溪生產队，全村人都觉得像是在做梦。
老槐树底下，王大柱蹲在墙根，掰著手指头数。
“省城大学、北京航空学院、北京钢铁学院、北京邮电学院，还有啥工业大学……”
他数著数著，十根手指头都不够用了，乾脆把鞋一脱，准备数脚趾头。
张桂花看见，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你个缺心眼的玩意儿，大冬天脱鞋干啥？也不嫌脚臭！”
王大柱认真道：“俺手指头不够用了，拿脚趾头接著数！”
周围人顿时笑成一片。
刘老三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別人考大学，是求著学校收，咱们寧连长倒好，大学排著队上门求他去。”
“人比人气死人，货比货得扔啊！”
宋大志咂了咂嘴：“这要是俺，清华北大一开口，俺当场就跟著走，行李都不用收拾！”
王大柱翻了个白眼：“人家要你吗？”
“俺就是打个比方！”
“你这个比方不成立。”
“滚犊子！”
村里人说得热闹，寧家人却真正犯起了难。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炭盆旁，桌上摆著各所学校留下的介绍材料。
寧建国不识几个字，却还是每一份都拿起来看了看。
他看不懂里面写的专业，只认得学校名字里那几个大字。
“清华大学，北京大学。”
“小山，这可是全国最好的大学吧？”
“是。”寧青山点头。
“那你咋不答应？”
寧武也在一旁说道：“老二，俺听人说，清华北大出来的都是国家栋樑，人家都主动找上门了，你还考虑啥？”
刘晓兰瞪了大儿子一眼。
“你別瞎掺和！你连小学都没念明白，知道哪个学校適合你弟？”
寧武缩了缩脖子：“俺是不懂，可清华北大谁没听过？”
温以寧坐在寧青山身边，没有急著劝他，只轻声问道：“青山，你是不是早就有想去的学校了？”
寧青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北京工业学院。”
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寧建国皱著眉想了半天：“这个学校……比清华北大还好？”
“不能这么比。”寧青山说道，“每个学校擅长的东西不一样。”
“北京工业学院是第五机械工业部直属的全国重点大学，主要培养国防工业和兵工技术人才。”
“火炮、自动武器、装甲车辆、军用光学、无线电、工业自动化，这些都是它的强项。”
寧武听得云里雾里，只抓住了几个自己听得懂的词。
“火炮？枪？坦克？”
“差不多。”
寧武一拍大腿：“那这个好！老二你枪打得准，去了专门学造枪造炮，不是正合適吗？”
刘晓兰却有些担心。
“造枪造炮，会不会危险？”
“娘，只是学习技术，不是天天抱著炸药睡觉。”寧青山笑道。
寧建国磕了磕菸袋锅子：“小山，你既然相中了这个学校，那就去，爹娘不懂这些，不能瞎替你拿主意。”
“你如今见识比俺们强得多，你走的路，只要自己想清楚，俺们就支持。”
温以寧也轻轻握住了寧青山的手。
“你去哪所学校，我都支持你。”
寧青山心里早已有了决定。
前世参军以后，他曾去北京工业学院进修过一段时间。
那时候的他刚从前线下来，脾气硬，伤病多，整夜整夜睡不著，是学校里的老教授一边骂他基础差，一边教他知识。
那位白髮苍苍的教授，明明自己每月也没多少肉票，却总把食堂里分到的鸡蛋留给他。
“你们这些从战场上下来的娃，脑袋別光会往前冲，也得装点学问。”
那句话，寧青山记了一辈子。
后来学校改名为北京理工大学，他仍旧回去过几次。
校园里的树、老教学楼、实验室里的味道，都在他记忆里留了太深的痕跡。
重活一世，他还是想回去看看。
可寧青山没有立刻联繫北京工业学院。
一来对方还没找上门，二来他也想看看，自己这个省状元在学校眼里，到底值多少分量。
倒不是为了摆架子。
寧青山有自己的想法，他要和对方谈一些条件。
他有家，有清溪生產队，还有没有查清的敌特任务在身，还要赚钱……
他不可能像普通学生一样，四五年时间全被锁在校园里。
又过了三天，一辆掛著外地牌照的绿色吉普车，终於停在了清溪生產队村口。
车上下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著灰色中山装，戴一副黑框眼镜，头髮已经花白。
旁边跟著一名三十来岁的青年教师，还有一个穿军绿色制服的中年干部。
三人一路打听著，来到寧家院外。
“请问，寧青山同志在家吗？”
正在院里劈柴的寧武抬起头。
“在，你们是哪儿来的？”
花白头髮的男人推了推眼镜，笑著说道：“我们从北京来，是北京工业学院的招生人员。”
屋里的寧青山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终於来了。
不过他嘴上什么都没说。
他起身走出堂屋，目光落在花白头髮的男人脸上，心里微微一震。
这个人，他前世见过。
顾明远，北京工业学院机械工程系的教授。
前世对方给寧青山讲过课，有一次因为寧青山在实验室里连续熬了两个通宵，对方指著寧青山的鼻子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如今的顾明远还不到六十岁，腰背笔直，头髮也没有记忆中那么白。
寧青山很快压下心里的情绪，伸出手。
“顾教授，欢迎。”
顾明远略显意外：“寧同志认识我？”
“不认识。”寧青山笑了笑，“刚才听您身边的同志称呼了一句。”
顾明远也没多想，跟他握了握手。
“冒昧登门，打扰了。”
“里面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