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进了堂屋。
温以寧倒了杯水,又摆了一盘花生和晒乾的红薯片。
顾明远没有急著说招生的事,反倒先看见了墙边那块黑板,以及另一边桌上堆著的复习笔记。
他拿起其中一本翻了几页,越看越认真。
“这些都是你写的?”
“给我媳妇和小姨子复习时,隨手整理的。”
“隨手?”
顾明远抬起头,眼神有些古怪。
这里面的数学和物理思路,已经远远超过普通高中生的水平,有些方法甚至接近大学基础课的內容。
省教育部门把寧青山的试卷送去覆核,不是没有道理。
顾明远合上笔记,直接开门见山。
“寧青山同志,我们这次来,是正式邀请你报考北京工业学院。”
“你的成绩、经歷和个人能力,与我们学校的培养方向非常契合。”
“我们学校是第五机械工业部直属的全国重点大学,主要为国家兵器工业培养技术人才。”
“火炮与自动武器、装甲车辆设计、机械製造、精密机械、军用光学、无线电工程、工业自动化,你可以优先选择任何一个专业。”
旁边那名穿军绿色制服的干部也说道:“国家的国防工业正是缺人的时候,你有民兵工作经验,枪械基础好,又有很强的工程思维!去了学校,不会只让你坐在教室里死读书。”
“学校可以给你配指导教师,条件合適的话,还能让你提前接触科研课题和实验室。”
屋里的寧家人听得呼吸加重。
专业任选,配专门教师,还能进实验室。
换成旁人,怕是当场就要答应。
寧青山却只是点了点头。
“顾教授,我確实很想去北京工业学院。”
顾明远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不过,我有几个条件。”
顾明远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这些日子,各个重点高校为了抢好苗子,彼此都憋著一股劲。
像寧青山这种近乎满分的省状元,提出些专业或者生活上的要求,並不奇怪。
“你说。”
寧青山坐直身体。
“第一,我希望有一定的上课自由。”
顾明远眉头一皱:“你指什么?”
“我不想每天所有时间都被固定课程占满。”寧青山说道,“基础课、专业文化课,如果我能通过学校安排的考试,並达到要求,希望可以允许我免听或者少听。”
“必须完成的实验、实习、军训和集体教学任务,我会参加。”
“但已经掌握的內容,我不想反覆坐在教室里浪费时间。”
青年教师忍不住说道:“寧同志,大学不是想上就上、想不去就不去的地方,学校有教学纪律。”
“我尊重教学纪律。”寧青山神色平静,“所以我事先提出来,给我足够的自由。”
顾明远没有立刻反驳,手指轻轻敲了敲膝盖。
这不是胡搅蛮缠。
让有能力的学生进行自学,在当时並非完全没有先例。
只是刚恢復招生,学校管理秩序也在重建,不可能给普通学生如此大的自由。
可寧青山不是普通学生。
“你要这些时间做什么?”顾明远问。
“学习其他专业,参加科研,也要兼顾家里和生產队的事。”
“我现在是清溪生產队民兵连长,还是集体石料厂副厂长,村里还有养猪场、耕读小学……”
“我去北京读书,不代表我能把这些人和事全扔下。”
顾明远看向窗外。
不远处能听见石料厂抡锤的叮噹声,偶尔还有孩子整齐的读书声。
来之前,他已经了解过清溪生產队的情况。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並非只顾自己前途,这个遭过洪灾的穷村能有今天,寧青山確实是主心骨,用心在建设。
顾明远缓缓点头。
“原则上可以谈。”
“基础课和部分专业理论课,只要成绩达標,允许学生自学,减少课堂考勤。”
“实验、实习、政治课、体育和学校统一安排的集体活动,不能隨意缺席。”
“涉及保密的专业课程和实验,则必须服从学校规定。”
寧青山点头:“合理。”
“第二个条件呢?”顾明远继续问。
“我希望学校不能因为我弹性上课,或者有时离校处理事情,就在毕业时卡我。”
寧青山说道:“我可以遵守请假手续,也可以接受所有课程考核。”
“只要我完成教学计划规定的课程、实验、实习和毕业设计,达到毕业標准,学校就必须让我正常毕业,不能再另外设门槛。”
青年教师听得直皱眉。
“寧同志,你还没进校,就先想到毕业了?”
“丑话说在前头,总比將来扯皮好。”
顾明远反而笑了起来。
“你这个性子,倒適合搞兵工。”
“行,这点我可以明確答覆,只要你完成规定培养內容,成绩合格,政治表现没有问题,学校不会无故卡你的毕业。”
“如果你有能力提前完成全部课程和毕业设计,也可以提出提前毕业申请,由学校组织考核。”
寧青山眼神一动:“这条最好写进学校给我的书面说明里。”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寧武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
自家弟弟是真敢开口。
人家可是从北京来的大学教授,多少人跪著求都进不去的学校,他却像在石料厂谈订单一样,一条一条跟人家谈。
顾明远盯著寧青山看了几秒,不但没生气,眼里反而多了几分欣赏。
“可以。”
“还有吗?”
“有。”
寧青山继续说道:“我想要进入学校核心实验室和科研课题组的机会。”
“不是说一入学就让我碰最机密的东西,我可以先学习、先接受审查,也可以从最基础的活干起。”
“但只要我的能力达到要求,学校不能因为我年级低,就把我挡在门外。”
顾明远这次答应得很乾脆。
“可以。”
“学校正缺真正肯钻研、有动手能力的学生,只要指导教师认可,政治审查通过,实验室会向你开放。”
“图书馆里的专业资料,也可以按规定优先借阅。”
寧青山点了点头。
“最后是生活问题。”
听见这话,温以寧有些紧张起来。
家里现在不缺钱,可寧青山若去北京上学,衣食住行都要花销,她和妹妹也要读书,家中还有小安和老人。
“我要申请学费全免,以及给我生活补助。”寧青山看著顾明远,毫不客气的说道。
顾明远闻言,点点头说:“这个可以申请国家定向招生培养,学生按规定不收学费,入校后的住宿、助学金和粮食定量,都按国家標准执行。”
“家庭困难的学生,学校还会根据实际情况给予补助。”
寧青山说道:“我不要求额外送钱。”
“我只要求属於国家规定的助学金、口粮和生活补贴按时足额发放,不能因为我偶尔离校、自学免听,就把它扣掉。”
顾明远笑了。
“这个当然,你是正式录取的学生,只要学籍正常,该有的待遇不会少。”
“另外,你有妻子和养女?”
“对。”
顾明远看了温以寧一眼:“你妻子也参加了高考?”
“她考了全县第六,成绩上重点大学没有问题。”
这回轮到北京工业学院来的几个人吃惊了。
省状元不说,妻子也是全县第六。
旁边那个青年教师忍不住问:“温以寧同志报了哪所学校?”
温以寧看了丈夫一眼,轻声回答:“还没最后確定,我想报北京的学校。”
青年教师顿时笑了。
“那更好,北京高校多,你们夫妻可以一起过去。”
顾明远接过话。
“寧青山同志,你提的几个条件,我可以代表招生组先表明態度。”
“专业优先选择,学校同意。”
“基础课和部分理论课只要考试成绩达標,允许你自学为主,原则上同意。”
“达到培养要求后正常毕业,具备条件可申请提前完成学业,学校同意按规定办理。”
“优先配备指导教师、开放实验室和专业资料,这一点也可以落实。”
“至於你说的离校自由,不能无限制,你必须履行请假手续,不能耽误实验、实习和重要集体任务,更不能违反保密纪律。”
“这些你能否接受?”
寧青山点头:“我接受。”
顾明远又推了推眼镜,神色认真起来。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您说。”
“你既然选择北京工业学院,就不能只把学校当成拿一张毕业证的地方。”
顾明远的语气变得严肃。
“国家十年没有正常选拔大学生了,人才断层严重,兵工系统尤其缺人。”
“学校可以给你自由,可以给你实验室,可以给你最好的教师,但你必须真学,真做,不能浪费国家给你的机会。”
“如果你只是仗著聪明混日子,我第一个不同意那些特殊待遇。”
这番话说得不客气。
可寧青山听著,却觉得格外熟悉。
前世的顾教授也是这样。
嘴硬,脾气倔,最看不得浪费天分的人。
寧青山站起身,神色郑重。
“顾教授,我可以向您保证。”
“我去北京工业学院,不是为了混一张文凭。”
“我要学真正能用的东西。”
“国家缺什么,我就学什么,学校需要我做什么,只要合理合法,我也不会往后退。”
顾明远盯著他看了片刻,缓缓站起身,伸出手。
“好。”
“北京工业学院,欢迎你。”
两只手重重握在一起。
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社员。
眾人虽然没完全听懂什么提前考核、科研课题,但最后那句“欢迎你”,却听得清清楚楚。
王大柱激动得一拍大腿。
“成了!寧连长要去北京造大炮了!”
宋大志赶紧纠正:“啥叫造大炮?那叫上大学!”
“上大学不就是学造大炮吗?”
“照你这么说,人家学数学的是不是天天造算盘?”
社员们哄堂大笑。
屋里,顾明远也忍不住笑了。
临走前,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学校专业介绍和一张盖著招生组公章的情况说明。
关於特殊培养和弹性考核的具体內容,还要回学校后由领导研究確认,但招生组的態度已经写在上面。
“录取手续还要按国家和省里的统一流程走。”
顾明远叮嘱道:“不过你可以放心,只要你正式填报北京工业学院,学校一定优先提档。”
“专业的事,你再认真想想。”
“火炮与自动武器、装甲车辆、军用光学、无线电工程、工业自动化,都適合你。”
“顾教授,我会认真考虑专业。”
“好,我等你的答覆。”
几人坐上吉普车离开时,清溪生產队半个村的人都跟到了村口。
吉普车慢慢消失在远处。
寧建国站在儿子身边,看了许久,才低声问道:“小山,真定了?”
寧青山轻轻点头。
“定了。”
“就去北京工业学院。”
寧建国磕了磕菸袋锅子,眼里既骄傲,又有藏不住的不舍。
“北京远啊。”
“是远。”
寧青山转头看向村子。
这里有他的爹娘兄弟,有妻子女儿,也有他一手带起来的清溪生產队。
但他知道,人不能永远守著眼前这一亩三分地。
想让家人真正过上好日子,想让清溪生產队走得更远,想在即將到来的新时代里抓住机会,他必须出去,去看更大的天地,去学真正能够改变这个时代的本事。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寧青山看向寧建国,郑重说道:“爹,你放心。”
“我去北京读书,不是离开这个家。”
“我只是出去学本事。”
“等我再回来,咱们清溪生產队,就不只是砸石头、烧木炭,养殖……“
寧建国拍了拍寧青山的肩膀:“去吧,做你想做的事,爹都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