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八分!俺滴个乖乖,这怕是用脚指头夹著钢笔考出来的吧!”
“还省城重点大学呢!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我看是重点回家挑大粪吧!”
“光屁股推磨,转著圈的丟人啊!”
公社门前的空地上,鬨笑声震天响。
那些来吃席的乡亲们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飆出来了。
王刚整个人如遭雷劈,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憋成了猪肝紫。
他感觉周围那一双双眼睛就像是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从他身上往下剜肉。
“不……不可能……”他嘴唇哆嗦著,脑子里嗡嗡作响,再也受不了这种奇耻大辱。
他猛地大叫一声,竟然双手抱头,连滚带爬地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从人群里钻了出去,落荒而逃。
“哎!王刚!你跑啥!”
王保国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可他自己也顶不住这漫天的嘲笑了。
他这张脸今天是丟到姥姥家了,一百块钱打水漂不说,还成了全公社的笑柄。
王保国也跑了,顾不上那些花了大价钱置办的酒肉了,灰溜溜的很快也跑没影了。
请客的主家跑了,可吃席的乡亲们却没停筷子。
“王保国跑了,这肉咱可不能浪费!大伙儿敞开了造,吃他娘的!”一汉子一脚踩在长凳上,筷子如飞,夹起一块大肥肉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
郑大力没理会那些闹腾的人群,他两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握住了寧青山的手,激动得上下直摇晃。
“寧青山啊!”郑大力满脸红光说道,“省里覆核的结果虽然还没出来了,但根据目前的成绩排名,不出意外的话,你极有可能是咱们县恢復高考以来的第一个省状元啊!”
省状元!
这三个字一出,旁边原本还在抢肉吃的乡亲们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看神仙一样看著寧青山。
一个种地打猎的泥腿子,竟然考了个省状元?!这可是全省第一啊!
韩小月站在一旁,看著寧青山的眼神里也满是异彩。
这个男人,无论干什么,似乎总能干到极致。
面对这天大的喜讯,寧青山却只是微微一笑,脸上看不出半点狂喜和失態,真正做到了宠辱不惊。
他气平静地问道:“郑主任,谢谢组织上的关心。相比较我的成绩,我更想知道,我媳妇以寧和我小姨子以安的成绩呢?她们考得怎么样?”
郑大力看著寧青山这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沉稳模样,心里更是暗暗讚嘆,这小子,真是个干大事的料!
“你小子,这会儿还惦记著媳妇呢!”郑大力哈哈大笑,拍了拍寧青山的肩膀,“这个嘛,按纪律现在还不能说,得等过两天全县统一公布。”
“不过老哥可以给你透个底,她们俩都考得相当不错,重点大学绝对稳了!”
听到这话,温以寧和温以安悬著的心终於彻底放回了肚子里,姐妹俩激动得紧紧抱在了一起。
……
寧青山考了省状元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比他们回村的脚步还要快,早早传回了清溪生產队。
等寧青山带著温以寧和温以安回到村口时,整个大队已经彻底沸腾了。
“咣!咣!咣!”
大队长赵德厚不知道从哪翻出了大队部那面生了锈的破铜锣,站在老槐树底下,抡著棒槌敲得震天响,大著嗓门喊:“乡亲们吶!出状元了!咱们清溪队这回真出文曲星了!寧青山考了省状元啊!”
“哎哟俺滴老天爷!省状元!那是以后得是多大的官啊!”
“那是全省读书最厉害的!比古代的秀才举人还牛!”
村里的男女老少全都涌了出来,把寧青山三人围了个水泄不通,那场面,简直比过年发分红还要热闹。
……
寧家老宅的院子里。
消息传回来以后,老爹寧建国背靠著土墙,蹲在地上,手里拿著那杆老旱菸袋。
他吧嗒吧嗒地抽著,可那拿著菸袋锅子的手却抖得像筛糠一样,怎么也止不住。
“省状元……俺家小山考了省状元……”寧建国浑浊的眼里蓄满了泪水,他仰起头,看著灰濛濛的天,声音哽咽著嘶吼,“列祖列宗啊!俺寧建国这辈子没白活,俺家小山出息了!对得起寧家祖宗了啊!”
母亲刘晓兰更是激动得不知道该干啥好,双手合十,对著天地直拜,嘴里不住地念叨:“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老天爷睁眼了啊!”
大哥寧武咧著大嘴傻笑,一把將寧小安举过头顶:“小安!你爹是状元郎了!”
寧小安咯咯直乐。
寧青山回到家,走过去在父亲身旁蹲下:“爹。”
寧建国没抬头,只用力吧嗒了两口烟,偷偷擦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看向寧青山,说道:
“好啊……”
“好,好小子……”
寧建国声音沙哑。
“俺寧建国一辈子没啥本事,就会刨地、打猎,大字认不了一箩筐。”
“没想到,俺能养出个省状元。”
“俺对得起寧家的祖宗了。”
“以后到了地下,见了你爷,见了咱寧家的列祖列宗,俺能抬起头了!”
寧武原本还咧嘴笑著,听到这里,眼圈也红了。
“爹,大喜事,你哭啥?”
“滚犊子!”寧建国抹了把脸,“老子高兴,不行啊?”
“行行行。”
寧武挠著头,自己也偷偷擦了下眼角。
寧小安从屋里跑过来,抱住寧青山的腿,仰著小脑袋问:“爹爹,状元是啥呀?”
寧青山笑著说道:“就是考试考得好。”
“有小红花吗?”
“有,比小红花还大。”
“那有糖吗?”
院里人全笑了。
刘晓兰赶紧道:“有!咋没有?奶奶给你拿糖!今儿个想吃几块吃几块!”
温以寧站在院门口,看著被家人和乡亲围住的丈夫,眼底全是藏不住的自豪。
这一路走来,她见过寧青山与恶霸拼命,见过他带著全村抗洪,知道他在山火里救人,也见过他在煤油灯下一笔一画教她读书。
別人只看见寧青山如今站得高,她却知道,他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
傍晚,来道喜的社员总算渐渐散去。
寧家关起院门,自己人好好庆祝了一回。
刘晓兰把过年都捨不得吃的腊肉切了一大块,又炒了鸡蛋,燉了粉条白菜。寧武去老宅搬来半坛苞谷酒,温以寧蒸了一笼白面馒头。
桌上的菜算不上什么山珍海味,可热气腾腾,满屋都是肉香、酒香和一家人的笑声。
温成海一家也来了。
温以安一进门就围著寧青山问:“姐夫,你高兴吗?郑主任说你可能是省状元呢!”
“高兴高兴,你今天都说八百遍了。”寧青山无奈道。
“我高兴嘛!”
温以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以后有人再问我姐夫是谁,我就说,是高考全省第一!”
温成海推了推眼镜,脸上也带著笑:“以安,正式成绩还没公布,先別到处嚷嚷。”
“全生產队都知道了,哪里还用我嚷嚷?”
眾人入座后,寧建国破例给每个人都倒了酒,不会喝的温家姐妹和寧小安,碗里则倒了红糖水。
几杯酒下肚,寧建国的话明显多了。
他一会儿说寧青山小时候淘气,一会儿说这小子念书时其实就聪明,只是家里穷,没条件好好供,又遇上特殊时期。
寧武在旁边不服:“爹,老二聪明,俺也不笨啊!”
“你不笨?”刘晓兰瞪他,“你小时候拿课本糊风箏,先生打断了两根竹尺,你忘了?”
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酒过三巡,温以寧忽然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她今天穿著一件乾净的碎花棉袄,头髮在脑后挽得整整齐齐,煤油灯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得眉眼温柔。
“青山。”
她声音不大,桌边眾人却都安静下来。
“这杯酒,我敬你。”
寧青山也站了起来:“媳妇,咋突然这么正式?”
温以寧没有理会旁人的笑,双手捧著酒杯,含情脉脉地望著丈夫。
“我不是敬你可能考了省状元。”
“我是敬你这些年替这个家、替清溪生產队做的一切。”
“也敬你在所有人都瞧不起我的时候,拉住了我的手,告诉我,我也能堂堂正正做人,也能读书,也能考大学。”
她说著,眼里渐渐浮起一层水光。
“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
寧青山看著她,心口一阵滚烫。
他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媳妇,这辈子还长著呢。”
“咱们以后一起上大学,一起把日子过好。”
两人仰头饮下。
温以寧不胜酒力,一杯下去,白皙的脸颊很快泛起红晕,她坐下来以后,手仍旧在桌子底下紧紧握著寧青山,怎么都不肯鬆开。
刘晓兰偷偷擦了擦眼角,嘴上却笑道:“好,好啊!小山能娶到以寧,也是他修来的福气。”
寧小安捧著红糖水,也学著大人的样子站起来。
“爹爹,小安也敬你!”
寧青山忍著笑:“你敬爹啥?”
寧小安认真想了半天:“敬爹爹考状元,给小安买糖!”
满屋笑声顿时衝出门窗,传入冬夜之中。
两天后,五道口公社中学门前挤得水泄不通。
县里的吉普车、邮递员的自行车,还有各生產队赶来的牛车,把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一张新鲜写好的大红榜,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县文教局的工作人员郑重贴上了墙。
红榜第一行,字写得又大又醒目。
寧青山。
数学,一百分。
物理化学,一百分。
语文,九十八分。
政治,九十四分。
总分,三百九十二分。
全省理科第一名!
省状元!
望著红榜上的名字,哪怕寧青山早有准备,心里也不由震了一下。
三百九十二分。
这个分数,比他自己估出来的还高了几分。
身后的人群已经彻底炸开。
“真是省状元!”
“清溪生產队出省状元了!”
“数学和理化都是满分,这脑袋究竟咋长的?”
温以安一边哭一边往榜上找,很快便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总分三百二十九分,全县第十一名。
温以寧,总分三百四十二分,全县第六名。
姐妹俩全都考出了远超预期的好成绩。
温以安捂著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姐,我们能上大学了……”
温以寧眼眶通红,用力点头:“嗯嗯,能上了!”
寧青山回过头,朝姐妹俩伸出手,脸上终於露出了压不住的笑容。
“走。”
“回家报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