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瘸子跪在城门洞口,浑身发抖,声音嘶哑,“唐使君!小人所言句句属实!求您做主啊!”
说罢,他连连磕头,额头一片肿胀。
渐渐有百姓围观,城门口一片热闹。
不远处,李鶯初眨巴眨巴如春水一般的双眸,饶有兴趣看著这一切。
唐舜目光落在马瘸子脸上。
谢安之眉头紧锁,正要上前,却被唐舜抬手拦住。
“我女儿……才十三岁……”
马瘸子抬起脸,眼中满是血丝,“县令的儿子死了半年,四处找生辰八字相合的人配冥婚。”
“我家闺女八字对上了,他们半夜破门而入,把人拖走……嘴被针线缝死,四肢绑在棺材上,活埋进了坟地!”
“为了封锁消息,我们马家上下十三口,被杀得乾乾净净!”
“求大人为我做主啊!”
郑文瀚脸色骤变,猛地后退半步,歇斯里地,“使君有所不知,他不仅是瘸子,还是疯子!”
“一个疯子!竟敢扰乱钦差大驾!”
“来人吶,把他给我抓起来!”
一旁差役正要拿人,却被唐舜抬手制止。
唐舜语气轻鬆,“马瘸子是吧?污衊朝廷命官,这是要反坐的。”
马瘸子眼中露出狠色,“唐使君,那一夜,我装疯卖傻,吃茅坑的屎,喝著他们的尿,才活下来!”
“我的腿,也是被他们打折的!”
“若是不装疯,我哪有机会报仇?!”
他说著说著,眼泪再次淌满脏污的脸颊,“请使君,明察!”
一时间,城门口一片安静。
一边身穿官袍兵卒护卫的唐舜。
一边是围观百姓。
有跪在地上哭天喊地的瘸子。
也有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的节度使女儿。
唐舜不慌不忙,没有理会马瘸子的咆哮,而是朝著郑文瀚说道,“郑县令,这是疯子吧?”
郑文瀚一颤,急忙点头,“是是是,他就是疯子!全县皆知!”
唐舜不再看他,只朝身后两名兵卒挥手:“带走。”
兵卒立刻上前,架起马疯子就走。
马瘸子挣扎怒吼,“唐使君!你降粮价救民,为何不管我家惨事!”
“我告的是实情!我女儿还在坟里埋著!村里百姓也都知道!我冤啊!”
声音渐远。
唐舜这才缓缓收回视线,“走,出城。”
一行人重新启步,街市恢復行走,但气氛已不同。
城外,马瘸子被塞上破布,呜呜咽咽。
身边兵卒环伺,动弹不得。
“郑县令。”唐舜背著手,在门洞中行走,“你儿子的事,我知道了。”
郑文瀚浑身一震,“使、使君……卑职……不知您说什么……”
“不必装。”唐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儿子阴婚一事。”
“没有!绝无此事!”郑文瀚扑通跪倒,“使君明察!这是诬陷!是那个疯子编造的谎言!”
唐舜走到郑文瀚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唐舜说,“怕我上报节度使府,革你官职,查你罪行,可我要告诉你——我不打算这么做。”
郑文瀚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流民事了,我马上就要离开温池。”唐舜继续道,“这里的一切,与我无关,我不想多管閒事。”
郑文瀚呼吸急促起来。
“但我也不能让你坏事。”
唐舜俯身,声音低了些,“你给我听好,从今日起,温池不得再出一桩冤案。”
“流民安置要稳,工粮发放要实,市面粮价要平。”
“若有差池,节度判官,必要你命!”
郑文瀚面如死灰。
“当然,你若办得好,我走之前,自会帮你压下此事。”唐舜收回手,“我不动你,你也別让我失望。”
“是……是……”郑翰林伏地叩首,额头磕在砖上咚咚作响,“卑职一定尽心竭力!绝不敢懈怠!”
“很好。”唐舜继续前行,“我留谢安之在此,监督政务。”
“你每日行事,他都会记下。”
“就到这吧,不必再送了。”
唐舜来到县城之外,周稟牵来一匹马。
谢安之站在边上,听得清楚,眼神复杂。
“使君,你要留下我?”
“你是能看明白事理的人,温池县不能乱。”唐舜说,“我不信他,但我信你。”
谢安之沉默片刻,终是点头:“我留下。”
唐舜点头,走到李鶯初边上。
大概是因为要出远门,李鶯初换了一身厚实襦裙,即便如此依旧无法掩盖丰腴婀娜的身姿。
看著眼前充满男子气概的脸,李鶯初微微一愣,有些失神。
此刻的唐舜,穿著一身文官常服,袖口宽敞,却没有文人那种疲软,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武人风采。
唐舜在温池县的一切手段,李鶯初已经全然知晓。
她不知道,为何眼前的年轻人,明明年纪不大,却能有这等鬼神莫测的手段。
唐舜拱手,主动开口,“见过李姑娘。”
李鶯初微微回神,俏脸上浮现一抹不自然,“可是要出发了?”
“是。”
唐舜点头,用欣赏的目光打量著眼前的俏寡妇。
“你这登徒子好生无礼。”
李鶯初皱了皱眉,却没有半分怒意。
唐舜见她並无责怪之意,微微一笑,“实在是李姑娘生得漂亮,一时没回过神,还望李姑娘莫怪。”
若是常人夸讚两句,兴许李鶯初不会放在心上。
但夸她的,乃是將全县粮商尽皆拿捏的唐舜,不禁脸上浮起一抹欣喜。
唐舜微微笑著,指引向旁边的马车,“李姑娘不如上车,咱们边走边说。”
李鶯初点点头,“也好。”
“周阿婆,小包子,咱们上车。”
说罢,李鶯初率先登车,屈身入內。
宽大的襦裙之下,浑圆有状的心形若隱若现。
这身段……恐怕比后世网红修图之后还要完美。
此刻。
队伍已然集结於城门外。
马匹已备,旗帜捲起,士兵列队待发。
百姓闻讯赶来送行。
前几日,他们还在街头唱讽刺歌谣,如今却因粮价大降,真心感激。
有人提著乾粮,有人抱著粗陶碗,想给唐舜送些吃食。
可当他们看到那个告状百姓被拖走,看到唐舜与县令谈笑拍肩,所有人又都僵住了。
他们站在路边,手里的东西举到一半,却不知该递还是该收。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喊谢。
风从旷野吹过,捲起尘土。
唐舜翻身上马,扫了一眼人群,扬鞭下令:“出发!”
马队启动,蹄声沉闷。
李鶯初坐在马车之內,跟在唐舜后面。
她一直透过帘子盯著唐舜背影,忽然轻笑一声,在他侧后方开口:
“唐使君,听闻你降粮价是一等一的好手段,怎么今日又演这一出?”
“放著百姓冤屈不理,反倒帮著县令遮掩?”
唐舜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女人水汪汪的眸子中一片好奇,还带著一股求知。
她已然把自己摆在较低的位置,这种状態下,多半是唐舜说什么,她就会信什么。
“我不是按察使,也不是刺史。”
唐舜耐心解释著,“我只是个安抚使,奉命巡视流民安置,督导賑灾事务,没有处置地方官的权。”
李鶯初眨了眨眼:“那你明明知道真相,为何不报上去?还让县令放心?”
“报了又如何?”唐舜望著前路,“节度使府远在庭州,从查实到问罪,再到新的县令上来,温池县,只会更乱。”
“所以你就捏著把柄,抓著那个百姓,逼他听话?”
唐舜微微摇头:
“带走那个百姓,是为了保护他,否则,必然死於非命。”
“乱世之中,百姓要的是活命,不是清官断案。”
唐舜勒了勒韁绳,“郑文瀚怕东窗事发,我给了他机会,他就会拼命干活。”
“只要温池不失控,流民有饭吃,工役有序,死一个县令,不如用一个坏人。”
李鶯初怔住。
她看著唐舜侧脸,阳光照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李鶯初用力甩了甩头,暗自骂了自己一声,忽又一笑:“你说你只是个安抚使,可做的事,倒像个掌权的人。”
唐舜看了她一眼,未语。
李鶯初没有得到回应,心下不由失落,透著帘子,总想著搭些话……
队伍已经行出三十里。
车厢之中,小包子呼呼大睡,周阿婆佝僂著背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突然,一支箭破空而来,直射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