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县的流民,全部跑去温池县了?!”
突如其来的消息,像是一道狠辣的巴掌,狠狠扇在崔元朗的脸上。
崔元朗坐在主位上,手里捏著一封刚送来的急报,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灵武县令低著头,声音发颤:“回使君……昨夜起,南门一路不断有人过境,都是拖家带口的灾民。”
“问起来,都说温池粮价跌到三十五文一斗,还有工可做,每日管两顿饭,还能领五文钱。”
崔元朗猛地站起,將手中纸张狠狠摔在地上:“荒唐!三十五文?他们拿命填出来的粮?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几步走到窗前,望著城南粮仓方向。
那里原本堆满了崔家捐出的新米,整整三千石,是他亲自督办、敲锣打鼓送进县城的义举。
他还写了奏本呈给太子,说温池政令暴虐、百姓离心,唯灵武尚存仁政,愿代朝廷收容流民十万,以安北境民心。
可现在呢?
流民不奔灵武,反倒像闻见腥味的鱼群,一股脑涌向那个被他斥为“苛政毒地”的温池!
“六十五文……我们卖六十五文。”
他咬牙低声,“还搭上崔氏名声、官府信誉、每日开仓放粮……结果人家三十五文,还管做工换钱?这怎么可能!”
堂下没人敢应话。
崔元朗来回踱步,忽然停住:“去查!”
“立刻派人去温池走一趟,亲眼看看——他们是不是真在卖三十五文的米?”
“有没有人排队领工钱?那些流民是饿死一半再去干活,还是当真吃得上饭?给我查清楚再回来报!”
差役领命退下,脚步匆匆。
崔元朗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这一记耳光不是打在脸上,是扇在他在太子面前立下的军令状上。
崔家花了真金白银演的一场“仁政”,如今成了笑话。
更糟的是,消息一旦传回庭州,太子会怎么看他?
李节度使又会如何评判这场賑灾较量?
温池那个姓唐的,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崔元朗捏著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萤火之光,也敢与日月爭辉!”
他正要有下一步动作,却又有差役匆匆而来,“使君,庭州来人!”
崔元朗看向门外,只见一个轻装骑卒,冷著脸前来,声音不轻不重,“崔使君,节帅有令!”
“三月竞逐,胜负已分,即刻返回庭州復命!”
崔元朗眯著眼睛,闪过浓浓怨恨之色……
温池县。
尘土轻扬。
一片欣欣向荣景象。
街道上,不再有成群求活的流民,也没有艰难哀嚎的百姓,城內人流如织,往来不止。
唐舜带著谢安之和县令郑文瀚出了县衙,沿著东街往清明山脚走去。
在这之前,他同样接到了节度使府的传召。
於是吩咐卫纵几人去接上李鶯初,於城门口匯合。
路上,有妇人挎篮买米,有汉子挑著扁担往工地赶,街角几个孩童蹲在地上拍瓦片,笑声清脆。
路边摊贩吆喝著热汤麵,烟气腾腾。
“使君请看。”
郑文瀚指著前方,諂笑不已,“清明寺那边,僧人们已经组织起三百多流民修缮屋顶。”
自打被唐舜稍微警告之后,他就缩著脖子在县衙后堂当鸵鸟,绝不出门。
若非唐舜强行要求跟隨,估计他依旧没有保持著避嫌。
再往前走,清明山脚的大坑已初具规模,上千名流民分成班组,轮班挖土运石。
塘底铺沙,四周夯土加固,將来既能蓄水灌田,又能防春汛倒灌。
每挖满一车泥,便有人登记,凭条换两碗米粥加五文钱。
“昨日召集五百人,今日来了九百。”谢安之轻声说,“不少流民听说能做工换粮,连夜从外乡赶来。”
唐舜没说话,只看著远处一面新立的木桿。
上面掛著布幡,写著“一斗米四十文,官仓直供”八个大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凡私运粮食出城者,查实即抄家。
今日一早,又有『粮食』入城,唐舜下令,將粮价定在四十文一斗。
市面上粮价已稳在三十五文上下,毕竟是灾年,降到十五文的秋粮价格不太现实。
三十五文,既不让百姓吃亏,也不让粮商彻底没了活路。
剩下的,只需交给时间。
“郑县令。”唐舜笑著开口,“温池县粮价已经稳下来,本使马上就要离开温池回庭州復命了。”
节度使府定下三个月的比试,而今不过十天,粮价就已经降到谷底,他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
灵武县六十五文,温池县三十五文,孰高孰低,已经是一目了然。
郑文瀚眼底喜色一闪而过,他担忧了几日的事情,毕竟没有发生。
“使君此举,实乃神来之笔啊!”
“温池县百姓,能活下来了!”
郑文瀚笑著凑近,“先前属下也疑虑重重,如今亲眼所见,才知您不是在賑灾,是在治世!別人救一时,您救一世!”
他说著,连拍三下马屁:“温池有您坐镇,真是苍生有幸,草木增辉,连这西北风都吹得顺耳三分!”
唐舜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城门处,李鶯初衣袂飘飘,身段浑圆,在一眾兵卒之间如同眾星捧月。
兴许是终於要把唐舜这个阎王爷送走,郑文瀚越说越起劲:
“就说那四大粮商,原先还抱团封仓,如今一个个打开库门抢著卖粮,生怕落了下风。”
“您不动一刀一兵,就把这些奸商治得服服帖帖,简直是……”
话没说完,忽听旁边一声喊。
“唐使君!唐使君!为小人做主啊!”
一人从城门外衝出,衣衫襤褸,扑通跪倒在城门洞里,额头磕地,双手高举一张纸。
眾人皆惊。
谢安之皱眉上前一步,却被那人绕开,直盯著唐舜:“小人有天大冤情!求使君为我做主!”
“我女儿,才十三岁,却被县令大人配了冥婚!”
“她好惨吶!”
“她被绑在棺材盖上,缝住嘴巴,被活埋啊!”
来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哀嚎不止,吸引了一大批百姓观望。
“这不是下河村的马瘸子吗?!”
“不是说他疯了吗?”
“这是作甚?”
百姓议论纷纷。
被称作马瘸子的人,语无伦次求著公道,连连磕头。
唐舜听懂了。
只是,他还未开口,一旁的郑文瀚却脸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