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节。
南方沿海的天总是灰濛濛的。
雨不大,却是连绵不断。
空气当中十分潮湿,哪怕温度已经降了下来。
依旧是黏糊糊的。
海边,海风裹著咸腥味,吹过码头,吹过厂房。
在此处,到处都是车水马龙的公路。
这个时代是最为奇怪的了。
路上,有单车,有摩托,也有各种各样的卡车。
但是也有人力车,牛车,驴车。
完全就像是两个时代杂糅在一起,於是显得无比混乱,各种车鸣喇叭声此起彼伏,偶尔还掺和著人的吆喝和训斥牲口的声音。
想要看见这种奇观,就只能来到沿海的出口城市了。
由於之前的出口贸易经济发展,以及东方明珠的回归,和种花家在国际上的盟友越来越多。
生意也越来越好。
港口边新盖的仓库一排接一排,吊机昼夜不停。
远洋货轮靠了又走,走了又来,仿佛全世界的生意都想从这里挤进来。
可越是热闹,越显出底下那点不顺。
在城郊货运站里,各种顏色的货柜一层叠一层,几乎把站台边的视线都堵住了。
红的、蓝的、灰的铁箱子堆成十几米高的墙。
这些货柜,有的已经在雨里放了十天半月,表面的漆皮都开始脱色。
调车机头来回运作,可货柜却是一点都不见得少。
那些计划里,本该是今天该走的车,拖到傍晚还没编成。
昨天该发出去的货,压根还在原地。
原因无他。
並非是货运站本身的问题。
而是站外那条通往铁路的路。
满载货物的大卡车一辆顶一辆,场面何其壮观。
在过去,根本不可能看见这一幕。
一些偏远城市,连车辆都难以见到。
但在现在,这种情况就是司空见惯了。
司机们都等得烦了。
有人蹲在车轮边抽菸。
有人抱著搪瓷缸子喝凉透的茶。
还有人索性放座椅,直接眯了一觉。
“还走不走了?”
货运站口,一个满脸胡茬的司机探出头,满脸不耐烦地对前面吼了一嗓子。
声音在鸣笛声中微不足道。
前头的人早就下了车。
回头看了一眼,他只是摆摆手:“你问我,我问谁去?前面说是铁路那边压了十几列,站场转不开。”
司机啐了一口,把菸头摁在车门上。
然后下了车,跑到路旁的树荫下撒了泡尿。
不远处的货运站高层。
窗后站著一个穿西装的中年商人。
他看著下面堵得像一锅粥的车流,脸色阴沉。
“又拖了三天。”
秘书站在旁边,耐心解释道:
“铁路那边,批给我们的运力就这么多,临时加不开。”
“公路这边也卡死了,货一时进不去。”
商人半晌没说话。
片刻后,他嘆了口气。
“南边这么热闹,往里走就冷清了,都是这交通发展不起来的原因。”
“货卖得出去,原料进不来,港口吞吐量一年年涨,內地接不住。”
“这样下去,沿海再好,也开拓不了內地市场。”
这种情况。
在现如今,只是一个缩影而已。
北边的煤下不来。
西边的矿运不出。
南边的轻工產品挤在仓库里等车皮。
东部的工厂为了等原材料,停工半个月也是常有的事。
沿海和內陆完全就是两种情况,一边快得要命,一边慢的要死。
都很著急,但是就是没法快起来。
虽说,近些年来也有投入道路建设的一大笔经费,但相较於飞速发展的科技水平,道路交通还是很不便利。
有一部分地方使用的铁路,还是当初易宏志提议建设的为半岛战爭运输物资的铁路。
可想而知,这种情况,根本不能满足经济发展的需求。
这些声音,最后都传到了四九城。
年中的总结会议上。
沿海贸易出口区的问题就反馈出来了。
负责人们报告著情况。
说到最后,他们始终会提及到同一个问题上,交通不便利,拖累了经济发展。
要么,货压在站上发不走。
要么,山区公路交通阻绝,只能靠两条腿。
要么,西部资源开发后送不出来。
会开到后半程。
中枢的高层都没怎么插话。
只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停停。
长桌尽头的那个人,始终在记录问题,没有开口说出任何一句话。
等大家散得差不多了。
他才抬头,看向旁边的智囊团。
“我记得,这些年铁路修了不少,里程也在涨,怎么还到处喊不够?”
智囊团的几人,交换了目光,想了想。
然后最前面的那个人才开了口。
“是发展得太快了,交通方面跟不上的缘故。”
“现在是四处都著急,所以就是哪儿急就先修哪儿,哪儿缺就补哪儿。”
“刚才的领导们,都在说交通的问题,也就是这个原因。”
“他们急著修管辖范围內的路,希望交通部儘快给他们修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犹犹豫豫说出心里话。
“但是,这也和交通工具有点落后脱不开关係。”
“我们现在的火箭都能载人上太空了。”
“可是……有些地方还是单线,有些车头还冒黑烟,甚至还有用牲口拉车的。”
听完,那个人把笔合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也不知道易部有没有办法,帮我联繫一下他。”
这句话说完没二十分钟,就有人把消息带到了復兴总指挥部。
易宏志通了一通电话后。
就几乎是扎进办公室里,几天都没出来。
当沈墨澜过来找他的时候。
一进办公室,瞬间就被惊呆了。
易宏志本来的办公桌本来就大了,上面平日都堆积著大量的文件。
但是,现在换上了一长会议桌。
足够让二十號人开会的那种。
桌上铺著一张兔子的全境地形图,厚厚一卷,展开后从桌这头铺到那头。
山脉、水系、平原、盆地、城市、港口、矿区,全都细细標了出来。
现有铁路线是黑色的,擬建线是红色的,预留通道用蓝色虚线,重点节点旁边还有一串串密密麻麻的小字。
然后,旁边墙上还掛著大屏幕,是战颅系统。
上面正在飞快计算著东西。
各种信息流飞速划过,不断高速运行。
沈墨澜进来时。
易宏志正站在地图边,手里拿著尺子,半弯著腰在一处节点上比划。
他眼睛里都是血丝。
沈墨澜一看,就知道他这几天几乎没怎么睡安稳觉了。
她走了过去。
易宏志抬头,赶忙招呼她过去看看。
他把尺子压住图纸一角,直起身来,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指著桌上的地图说道:
“忙了好几天,终於把规划全部都弄好了。”
沈墨澜过去一看。
原本的地图上,多出了密密麻麻的新路线。
“你这是?”
易宏志没有隱瞒,说出自己的目的:
“我想在全国上下建设一个高铁网络。”
“高铁网络?”
“高速铁路交织建立而成的铁路网络系统。”
沈墨澜之前可从来没有听说过高铁这个新名词。
经过这么解释,她懂了一点点。
但还是不太理解:“高速铁路,火车的速度不都是固定的吗?铁路再畅通再高速,也没法……”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
立马明白了关键。
“你这是要製造新的火车了?”
“没错,我要造一种名为高铁的高速列车,他的时速甚至能够比上普通的货运飞机,达到三百公里每小时。”
“火车能够达到这个速度?这不可能吧,就算是现在世界上最顶级的跑车,都没法跑到这个速度。”
沈墨澜语速极快,连连摇头:
“而且,火车本来就是便宜的交通工具,要是能达到这个速度,成本该如何涵盖?”
易宏志看著她,不再解释。
“你信不信我?”
“信!”
“那不就得了吗,等著瞧就好了。”
他说完,低头又在图上划了一道线。
这条线路从兵城往下,一路穿过北边两大平原、江淮腹地,再贴著东南沿海一直到南边最底部。
“这条线,我不是这几天才想。有些地方,我想了三年。”
“只要串联起来,绝对能够改变当今的运输行业。”
易宏志和沈墨澜在復兴部吃完午餐。
然后,他安排人送她回去。
下午,易宏志把图纸卷了起来。
然后装进了专门做的硬质公文筒。
在外面,还包著深色皮套,扣子扣得很紧。
可见重视程度。
秘书替他收拾桌面的时候。
易宏志直接让他先別收拾了,儘快备车。
“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
这天下午。
四九城,天有点阴。
也格外的凉爽。
最高层办公区的会议室里很安静,只听得到翻文件的声音。
办公室內的人正埋头批阅材料。
秘书轻声进来通报:“易宏志同志到了。”
他头也没抬:“让他进。”
门开了,易宏志抱著那个长长的圆筒走进来。
他一看,先愣了下,隨口打趣:“怎么,还真拿了根鱼竿来?”
易宏志难得也接了句玩笑:“比鱼竿重要,鱼竿钓的是鱼,这个钓的是未来运输行业五十年的脊樑。”
闻言,坐在办公桌后的老人,脸上多出几分慎重。
他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把事情办妥了。
他赶紧把笔放下,抬眼仔细看了看易宏志。
笑著说道:“说得这么大?来,摆出来我看看。”
易宏志走到会议桌前,把圆筒打开,双手一抖,图纸慢慢铺开。
桌面不够,他喊来了外面的秘书。
两个人,一左一右压著边角,又把旁边几份文件先移开,才算把整张图全展平。
整张地图,完全展示在眼前。
他原本只是带著几分好奇,往前看了两眼,脸色就慢慢变了。
变得慎重,也变得惊喜。
他看到了如今的现有线路。
前几天会议过后,他还仔细地研究过地图上的铁路分布,研究到了半夜两点多。
时隔数日,他不至於连这个都不记得。
一眼就认了出来。
然后,他再看见新画上去的那些红线和蓝线。
让他来评价,就是:有主有次、有干有支、从点到线、再从线到面的完整网络。
可以说,这张图是下了不少的苦功夫。
每一条线都不是凭空起意,而是贴近於现实。
他不是看在易宏志的面子上,就胡乱地给评价。
而是真真实实做出评判的。
他对於一些重大的关节要点,例如山脉,人口密集地,资源富集区和港口等地方很熟悉。
而地图上的线路,它总是能在山脉之间找到了合適的通道。
在人口密集的边缘地带穿针引线,既不会影响本地居民,又能提供便利。
而且,在资源富集区和港口之间,也搭起来了最顺的一条路。
老人站了起来,走到桌另一边,俯身看得更近。
他仔仔细细端详著这一份令人震撼的图纸。
半天时间。
他才开口问道:
“这是……”
易宏志站的笔直,如实说道:
“全国综合交通网络建设规划的初稿。”
“如果要让全国上下,真正连成一个整体,这就是第一张能拿得出手的图。”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老人也没著急著表態,只是盯著图看了一会儿。
“那你跟我仔细讲讲吧!这图的学问可不少呢!”
闻言,易宏志便开始不紧不慢地讲解。
从整体到局部,从主干到分支,一点点把这张图里的门道说开。
整张图是由他亲手配合战颅系统所设计。
每一条线路都是他亲自绘画的,自然是熟记於心。
他说起来,也是井井有条。
“先看这条。北起兵城,南到……”
易宏志仔细讲解著每一个关节要点。
他的手顺著图纸往下移动,把思考过的东西,全部都说了出来。
“再看这条横向的,从中部盆地东出,沿……这条线路串起来中、西、南、东部……”
巴拉巴拉,易宏志说了一大堆的东西。
另一人听著,全程没插话。
只是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隨著易宏志摊开了来讲,这里面的门道,的確比他临时看出来的要多得多。
易宏志继续往下讲。
他把整个规划概括成八纵八横。
这其实就是现代的铁路交通路线,在歷史上都有写过的。
经过事实的验证,已经有了一个准確的结果。
具体来说。
就是八条纵向主通道和八条横向大走廊,像骨架一样连接全国。
骨架之外。
再往各地市、口岸、工业基地、矿区、边疆节点延出支线。
像是蛛网一样的密集交通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