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宏志站在演讲台上。
他还是穿著那身深灰色中山装,站到话筒前,先看了一圈台下。
底下是黑压压的人群。
曾几何时,种花家哪里有这么多的科研人员?
而且,在后排座位上,有著近六成的年轻面孔,这些都是未来国家科技发展的种子。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
易宏志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话筒和扩音器,传播到每一个人的耳朵。
“同志们。”
声音落下。
会场一下子更静了。
“今天站在这里,我只想说一句实在话。这个国家能走到今天,不是靠口號,也不是靠运气,是靠一群不声不响做事的人,一寸一寸把路铺出来的。”
台下有人鼓掌,但很快停了下来。
不是別的,只是怕打扰到他。
易宏志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也没有停顿下来。
情绪到了。
他的声音慷慨激昂:
“这些年,我们造出了很多过去不敢想的东西。”
“飞弹、卫星、核潜艇、航母、晶片、人工智慧、良种、疫苗……”
“可这些东西不会自己从地里长出来。它们背后,是你们在实验台前熬的夜,是试验场上挨的冻,是工厂车间里改了又改的图纸,是一次次失败以后不服气地再来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却是无比的坚定。
而且,也很鼓舞人心。
一段自发的临时感慨,足足说了三分钟。
易宏志整理了一下激动的情绪,放低了点声音,但依旧是发自內心地说道:
“所以我要说,你们,是这个国家最宝贵的財富。”
话音落下。
这一回掌声响得很久,许多人都站了起来。
前排一位老院士本来腰不好,也扶著椅背慢慢站了起来。
他用力拍了几下手,脸涨得通红。
易宏志做出的成就,是史书上不可逾越的一座伟岸高山。
但凡是从事科研工作的人,无一例外,不对他感到由衷的钦佩。
这同样是发自內心的感情。
能够得到易宏志的承认和讚许,对他们而言,这比白纸黑字的奖章和功勋还要更让人心潮澎湃!
等了小片刻时间。
无比热烈的掌声才稍微落下去。
易宏志长吸一口气,这才继续说:
“我们的国家尊重知识,我今天在这里保证,这不是一句口號。”
“尊重科学,也不会只是掛在墙上的字,这是未来五十年坚定不移的发展方针。”
“今天把大家请来,不是为了听几句好话,也不是为了热闹三天。”
“而是我接下来要宣布的这件事。”
易宏志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
这番话,已经把现场所有人的情绪全部调动起来了。
他甚至可以听到前排人员加重的呼吸声,以及看见他们愈发明亮的眼睛。
易宏志这才不紧不慢宣布道:
“从现在开始,国家要把最好的资源,最强的保障和最大的耐心,往真正能决定未来的地方放。”
这句话一出,台下许多人下意识挺直了身子,支起耳朵,仔细倾听著易宏志未说完的话。
易宏志没再卖关子。
而是按照桌上准备好的提纲。
公布了新的科技发展纲领。
基础研究投入要加,青年人才破格使用要加,重点实验室的自主权要放。
总之,就是一句话。
加大科研资金的投入,增加科研人员的权利,以及提拔有能力的人员。
接下来,他宣布了眾多的领域。
量子计算、可控核聚变、深空探测、脑机接口、高端材料、人工智慧这些方向。
这是未来国家也要发展的方向,也是重心要迁移的方向。
最后,易宏志说得很具体,具体到经费怎么给、项目怎么评、失败如何容忍、人才怎样流动。
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已经不再像是画大饼了!
而是似乎背地里已经有了精確到每一座实验室如何安排的详细项目计划。
但现场的人也只有易宏志心中清楚。
这个计划,已经是安排到无比妥当了。
以战颅系统的计算能力,都耗费了十余天的时间,就是为了计算出一个最佳的发展道路。
的確是细致到每一座实验室每个阶段要进行什么样的研究了。
会后並没有立刻散场。
很多人被留下来参加分组座谈、项目碰头和闭门討论。
按照项目的计划执行。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易宏志开始做另一件事,招人。
时代往前走,靠的不只是钱和设备,更是人。
一个足够优秀的人,从长远的角度来看,生產力甚至能超过数百名工程师外加足量的机器。
这是创造力的问题。
尤其是那种有真本事、又肯担责的人。
这样的人成长慢,错过一个,可能就是十年。
易宏志想亲自招一些资质强、智力高的人,或者说学生。
他不会永远都能为种花家设计出各种超级科技。
目前的生產力有限,而他的精力和寿命也是有限的。
但未来会有无数无限的年轻科学家。
他们会接过自己的担子,继续带著这艘不断向前的航空母舰前进下去。
下午的一个小型座谈结束后。
易宏志没有立刻回办公室,而是拐去了会务安排的一间小休息室。
里面不大。
摆了三张沙发,一张三人,两张单人。
中间的桌子上,摆著一壶热茶。
墙角还立著一衣帽架。
窗边站著一个二十五出头的年轻人,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手里紧紧攥著一个本子。
见易宏志进来,年轻人明显愣了一下,赶忙站直。
他的眼里带著光。
脸上有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易部、易部长好!”
易宏志朝他摆了摆手。
这人叫顾行舟,是西北某研究所搞控制算法的。
今天上午在分论坛上讲了二十分钟无人系统协同问题,讲得不华丽,甚至有点磕绊,但里头的门道很深。
易宏志坐在台下听完,记住了他。
年轻人有点紧张是正常的,哪怕说得磕磕巴巴,那也正常。
这並不能掩盖他本身的能力和天赋。
易宏志想考察一下。
如果真的可以,那他就得邀请对方过来手底下工作了。
“坐。”易宏志先坐下,抬手示意他別拘著。
顾行舟没敢坐实,只在沙发边上坐了半个屁股。
隨时都准备重新站起来。
他整个人坐在那里,肉眼可见的有点发抖。
这种情况,大脑多半是一片空白的。
由於太过紧张,哪怕真有本事,也有点难以表现出来。
易宏志摸了摸下巴,尝试性问道:
“你刚才讲的那个分布式协同的技术,我只听明白一半。”
“剩下一半,你给我用人话讲讲,我这方面的知识的確有点浅薄。”
这句话一下子把顾行舟逗得放鬆了些。
他挠了挠头:
“易部长哪里怎么可能听不懂?您就別逗我了,是哪里说得不对吗?”
“没有,你就给我解释一下,你是怎么理解这个分布式协同技术的!”
“其实没那么玄。就是以前我们总想著一个脑子指挥所有东西,脑子一坏,全瘫。现在想的是让它们自己能商量著干活,少依赖一个中心。这样就算挨了干扰、断了链路,也不至於全成瞎子。”
易宏志竖起一个大拇指:“说得好,你们现在卡在哪儿?”
顾行舟说的东西,的確是未来发展的一个主要方向。
或许,放在几十年后,这种思想不值一提,但是要是放在现在,那就是出类拔萃的存在。
顾行舟也没想到易宏志会突然问这个。
他下意识地停了一下。
但脑袋空空一片,也没法绕弯子,只能如实说道。
“卡在两头。一头是算力不够,我们的硬体跟不上,想法有,跑不起来。另一头是试验环境不够开放,很多场景只能在纸上推,真刀真枪地练,机会太少。”
易宏志给他倒了杯茶:“要是给你平台,给你场景,再给你一批人,你敢不敢接更大的摊子?”
顾行舟愣住了。
他这样的理工科。
平日里习惯跟代码、图纸、设备打交道。
別说是跟大人物说话了,就是平常耍嘴皮子都不太利索。
他看著易宏志,半天才蹦出一句:
“我……我怕干不好。”
意料之中的回答。
技术和天赋是过关的,但是就是胆量不是太足。
但是年轻人,有的是机会改变。
易宏志笑了:“怕,才正常。不怕的人,要么不懂,要么在吹牛,我不是问你怕不怕,我是问你肯不肯,只要愿意,以后来101基地工作,我会亲自给你指导工作,先试试当我半个学生。”
顾行舟闻言,没有喜出望外的惊喜,反而是脸上的肉一颤,表情都僵住了。
他的手心出汗,在裤子上擦著。
正要开口。
易宏志打断了他:“不要说不敢或者其他理由,有后果,我替你担著,有问题,我安排人替你解决。”
顾行舟郑重点头:“易部长,我想试试。”
“好。”
易宏志点点头,表情看不出情绪。
“会后別急著回去。组织部门和科工委会找你谈。我会让人安排你先是去做事。给你人,给你条件,也给你压力。干好了,你带一条线出来。干砸了,我想办法给你补。”
顾行舟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半天憋出一句话:“我一定能行的!”
是在鼓励自己,也是在给易宏志保证。
……
类似的谈话。
这一天下午,易宏志做了好几场。
有的是年少成名却在单位里受掣肘的理论物理学者。
有的是在船厂里泡了十年,把一线工艺摸得门儿清的女工程师。
有的是原本想出国却被这场大会暂时勾住的青年博士。
还有搞农业遥感的年轻人,裤腿上还带著泥点,易宏志一问才知道,他刚从试验田赶来四九城。
这些人,各种各样,且性格不一。
易宏志跟他们说话。
用的也是不同话术。
基本上都答应下他的要求,当然,也有拒绝的。
易宏志没有强求。
人各有志,把人强行留在这里,也不是他的本意。
而且,这一批同意的人,也还得经过层层考验。
他不会有读心术。
只凭一眼,就能看穿面前的人如何如何?
要是看走眼,无法胜任他的重任,也只能退回原来的工作单位了。
傍晚时分,最后一个被叫进休息室的是个姑娘。
二十六岁,姓林,做高端精密仪器。
她在原单位干得不错。
易宏志看过她的报告,的確很有天赋和先见,本身能力也很好,但单位老资格多。
小姑娘坐得笔直,脸上掛著礼貌性的微笑。
易宏志看了她的材料,没有先谈工作,反而问:“你母亲身体怎么样了?”
林知微一下愣住了。
她母亲前年做过手术,这事在档案里有,但她没想到易宏志会先问这个。
她点点头:“恢復得还行。”
“那就好。”易宏志再次低头看了桌上的资料,“我看过的资料,在八个月前,四九城这边有份调任,你拒绝了,理由是你不愿离开原单位。”
易宏志顿了顿,抬头看著她的眼睛:“是怕调动以后照顾家里不方便,对吧?”
林知微抿了抿嘴,过了一会儿才承认:“是。”
“要是把你调到四九城,家属安置、住房、老人就医,组织上都可以一併考虑。”
易宏志看著她,“你愿不愿意搬到这边工作?”
林知微沉默得很久。
她露出一个礼貌性的微笑:“易部长,您是个大人物,为什么选我?”
易宏志想了想,说:“我们现在缺精密仪器加工的人才,很多高科技的差距,就因为一颗螺丝、一块镜片、一点测量误差的差距,我要培训一群能在这个行业挑大樑的新人。”
林知微低下头。
这条件,已经可以说是绝无仅有了。
她要不是担心家里的老母亲,早就隨著上级命令而升迁了。
现在,易宏志把一切都替她处理完毕,假如再拒绝,那就显得太过不识抬举了。
而且,谁没有一颗向上走的心啊!
她没有犹豫,郑重点头:
“谢谢易部长,我愿意搬到这边。”
……
当天晚上。
会议散场,但是会馆广场前还是有著三三两两的人,没有离去。
广场尽头。
易宏志正从会场侧门走出来。
身边跟著秘书和几位復兴部的同志。
他走了没几步便停下了。
看向面前挡路的年轻研究员,他鼓著勇气,手里拿著本子,结结巴巴地想请教问题。
秘书本想上前挡一挡,被易宏志抬手制止了。
“没事的,今天本就是技术交流大会,不交流一下技术,都不能算是完美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