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男妓,你是什么,嫖客吗?”
梁冬坐在对面,目光坦率,脸上没什么火气,仿佛只顺著他的话问了一句。
越间彻手中的乌木杖停了停。
两个人隔著一张矮几对视。起居厅临水,窗外的庭院灯已经熄了大半,池面只剩廊桥下几道暗黄的光。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收走杯碟,瓷器相碰,响声传到这里时已经很轻。
越间彻忽然笑了。
他把手杖收回来,杖头点地,一只手扶住沙发扶手站起身。右腿落地时慢了半拍,肩背仍旧舒展。
他向撞球室走去。
梁冬坐了两秒,跟上。
撞球室的门很厚,包著深棕色软皮。房间没有开顶灯,三盏黄铜灯罩悬在球檯上方,光线垂直落下,將墨绿色台呢照得幽深平整。四周沉在暗处,靠墙摆著一排皮质高脚椅,玻璃酒柜里陈列著几瓶未开封的威士忌。冷气从送风口缓缓往下沉,空气里有巧粉、木料和皮革混在一起的气味。
从门口望过去,球檯占据了房间正中。黄铜包角擦得发亮,六个皮袋张著黑洞洞的口。
服务生已经候在里面。
越间彻抬了下手。服务生取出九颗球,用菱形球框摆好,一號球压在最前,九號留在中间。白球放到开球线后,两杯冰水搁上边桌,隨后安静地退了出去。
越间彻把手杖倚在高脚椅旁,从墙上抽出一根深色球桿。他拿起桌角的蓝色巧粉,慢慢擦过皮头。
“会吗?”
“一般。”梁冬走到桌边,语气坦诚,“知道基本规则。”
“那就是会。”越间彻轻嗤一声,把球桿递向开球线,“你先。”
梁冬没有客气。
他握杆的手势生疏,虎口收得紧,架杆的左手也趴得很低。俯下身时,白色卫衣在肩背绷出一层薄薄的褶。他瞄了一会儿,提臂出杆。
白球撞上球阵,九颗彩球轰然散开。
六號球撞过两次库边,贴著中袋滚进去。其余的球在绿色台呢上四散奔逃,碰撞声清脆密集。
梁冬抬了下眉。
越间彻坐上旁边的高脚椅,受伤的右腿松松伸著,球桿横在膝上。他看了一眼落袋的六號球,没说什么。
梁冬继续。
他的第二桿打得很厚重。白球先撞到一號,一號贴著库边滚出去,旁边的四號却被带得改变线路,歪歪斜斜撞进底袋。
又进了。
梁冬自己也知道这几杆靠的是运气。他直起身,绕著球檯走了半圈,去找下一桿的角度。檯灯从他头顶压下来,鼻樑与眉骨留下一小块锋利的阴影。他出杆前迟疑了一下,一號球擦过袋口,差一点进去。
轮到越间彻。
他从高脚椅上下来,左手先撑住球桌边缘,等右腿落稳才俯下身。他的球桿却送得很稳,手指松松架在台呢上,桿身从指间轻巧滑过,几乎听不见摩擦声。
白球轻轻撞上一號。
一號落入中袋,白球吃过一道库,停在二號球斜后方。角度不多不少,刚好够下一桿。
梁冬站在球檯另一端,看著他接连收掉二號、三號。越间彻击球用的力气都不重,彩球滚到袋口时甚至带著一点將停未停的迟缓,最后顺著皮袋坠下去。
轮到五號时,他没著急打。
“她知道你还有这么一號姐姐吗?”越间彻问。
说完,这一桿打薄了。
五號擦过中袋,停在距离袋口不到半掌的位置。白球落在很顺手的角度,连梁冬这样的生手也很难失误。
越间彻收了杆,回到高脚椅上。
梁冬看了他一眼,俯身把五號送进袋里。
“她知道我今晚有工作。”
越间彻拿起边桌上的冰水,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梁冬绕到球檯另一侧,低头看剩下几颗球的位置。
他找准七號球的角度,推桿出去。七號碰到库边,又反弹回来,將旁边的八號撞得向前滚。八號球走了很长一段,撞上底库,最后竟掉进另一侧的中袋。
越间彻看著那只空下来的球袋,笑了一下:“你的工作就是给人当狗?”
七號还留在檯面上。梁冬换了个方向,手掌贴住台边,重新俯身:“隨你怎么想。”
桿头停在白球后方。
越间彻放下手里的水,转过头:“噢,我忘了,你在她面前也差不多。”
梁冬没有立即出杆。他抬起眼,隔著一桌零落的彩球看向越间彻,神色还带著瞄准时的专註:“那又如何?我喜欢她,给她当狗我也甘之如飴。我当狗我敢认,你敢吗?”
越间彻膝头的球桿滚了一下,被他抬手按住。
他坐在暗处,三盏铜灯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深,他脸上仍带著一点笑,拇指在球桿漆黑的木纹上缓缓摩挲。
梁冬收回目光,俯身出杆。
七號走到一半偏了线,斜撞九號,又被库边弹回底袋方向。它在袋口晃了两下,掉了进去。
今晚的球似乎都偏向他。
梁冬没露出什么喜色,沿著球檯走到另一端。
檯面上只剩九號球。
他重新俯下身。白球撞过九號后弹开,缓缓停在球檯中央。九號向底袋滚了很远,最后在袋口磕了一下,停住。
只差一点。
越间彻撑著高脚椅站起来。
他走到长台一侧,左手先按住库边,左膝隨后抵上檯面。伤著的右腿虚虚拖在身后,鞋尖仍点著地。隨著身体前倾,纯白衬衫沿著肩背绷开,腰线压低,半个身子探进球檯上方的灯光里。
“游戏看来要结束了。”越间彻將下巴压低,目光贴著球桿越过白球,落向远处袋口的九號球。
没有什么难度。
梁冬抱臂靠著酒柜,球桿卡在臂弯里,目光不在球上:“她跟我说了你。”
越间彻的动作没有停。
球桿从指间平顺送出。白球从球檯中央滑出去,穿过大半张台面,轻轻碰上九號。九號贴著袋口落下,皮袋里传来一声闷响。
梁冬对越间彻的胜利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你不珍惜她,把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现在又想把她留在身边。”他鬆开手臂,把球桿放回杆架,“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迟来的深情比草还轻贱』?”
越间彻直起身,將球桿横放在台边:“演过片子的人说起台词就是顺。”
梁冬没接话,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亮起,锁屏上没有照片,只有一条虞珠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他按灭屏幕,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要回去了。”他看向越间彻,“她还在家里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