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晚上七点钟,梁冬已经到了。
林总定的地方藏在曲江池边。沿街只有一段乳白色石墙,铜门隱在竹影里,车开过很容易错过。进门是一方狭长的水院,几级悬空石阶横在水面上,通向里面的玻璃厅。
整层只接一桌客人。
梁冬被领到临水的等候厅。服务生送来温水,杯壁很薄,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没有碰桌上的烟,也没往沙发深处靠,坐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有高跟鞋踩过石阶,便站起身。
林总走进来。
她穿一条墨绿色丝绒长裙,肩头搭著黑色薄披肩。满钻的宴会包不大,拎在手里,指间一枚祖母绿戒指在灯下泛著幽光。
“来这么早?”她看见梁冬,眉眼弯起来。
“姐。”梁冬冲她点点头,“还好,怕路上堵。”
林总点点头,没说话,走近拍了拍他的胳膊,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梁冬回来得急,没带正装,身上套著一件白色的圆领卫衣,长发向后抓过,露出乾净的眉骨。林总將手里的包递出去,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走吧,今天带你认几个人。”
梁冬替她拿著包,陪她穿过玻璃廊桥。
餐厅临水的一面全部打开,九月晚风从纱帘间穿进来,带著池水潮润的气息。长桌上铺著雪白亚麻布,银器、杯盏和鲜花沿中线摆开。几株绿色绣球压得很低,不挡人说话。开放厨房在一面深色玻璃后,厨师正低头处理一条鱼,刀尖轻轻挑开鱼腹,血水顺著白瓷台面流进水槽。
餐区外连著酒廊和起居厅,绕过一面深色酒柜,还有一间撞球室。门半开著,墨绿色球檯沉在暗处,黄铜包角反著一点光,墙边立著几支球桿。
已经到了三位客人,都是林总的熟人。
她挽著梁冬进去,先同人打招呼,隨后把他带到身前。
“我弟弟,梁冬。”
桌边的人都给林总面子,看看梁冬,又看看她挽在他臂间的手,笑著起身打招呼。
梁冬依次问好,替她拉开椅子。茶壶送上来,他先温了杯,又依次给桌上的长辈添茶。壶嘴收得乾净,桌布上一滴水也没落。
“弟弟在哪儿高就?”有人问。
“看不出来吗?”林总端起茶杯,笑得爽朗,“我弟弟这么帅。”
“噢——”问话的人心领神会地笑起来,“演员是吧,我就说眼熟呢。”
“还没上映呢,你眼熟啥?”林总嗔笑著瞥了那人一眼。
桌边的人都笑起来。
梁冬坐在她左手边,也跟著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席上的话题很快从梁冬转到一场字画拍卖会,又从拍卖会绕到一个准备明年上线的男装品牌。话题还没结束,外间的门开了。
负责这一桌的经理亲自迎过去,包厢里的閒敘与谈笑低了。
缓慢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越间彻右手拄著一支乌木手杖,纯白的復古衬衫领口扣到最高,外面搭著浅灰色麂皮西装,脚步虽微微有些跛,姿態却自是一派閒適优雅。他走到门口,侧过身,示意身旁的年轻女伴先进。
女孩穿著烟青色长裙,黑髮挽得鬆散,手里拿著一只银色小包。她没有扶越间彻,只在经过水院那几级石阶时,手掌轻轻託过他的手肘。
林总最后站起来。
“小彻腿还没好利索啊。”林总带著梁冬,笑著迎上去,“我今天面子可大了。”
“林姐开口,我哪有不来的道理。”
越间彻说得隨意,目光从林总妆容精致的脸上扫过,先落在她放在梁冬臂弯的手上,最后又移到梁冬脸上,笑了一下。
梁冬看著他,没有表现出意外。
“小冬,这是越总。”林总將梁冬带近了一点,“你可別看越总年轻,我都得仰仗他。”
越间彻摆摆手,慢慢往桌边走:“林姐又嚇唬人。”
“谁敢嚇唬你。”林总坐回席间,拍了拍梁冬的手,“小冬,叫人。”
梁冬沉吟半秒,开口:“越总。”
越间彻没马上回应。
他將手里的手杖递给身旁的女伴,在主位自然落座后,才慢条斯理地抬起头,看向梁冬:“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梁冬。”林总答得很快,“老何签的新人。”
越间彻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向梁冬扬了扬眉。
梁冬对上越间彻递来的眼风,唇角的弧度淡了半分。
?
热菜到这时才开始上。
厨师亲自端出刚才处理的鱼。瓷盖揭开,白汽向上漫开,鱼皮在灯下泛著一层细亮的油光。服务生按座次分菜,越间彻那份最先落桌。
席间没人再谈正事。有人讲起在国外遇到的怪事,林总笑得向梁冬肩头歪过去,她的手掌有时扶在他的肩头,有时落在他袖口捲起的小臂。
越间彻没有喝酒,也没人劝。
他身边的女孩很规矩,布菜、添茶,全程没有一句话,安静地像个花瓶。席面进行到一半,女孩从包里拿出一只透明的亚克力小盒,里面是分装好的药片。越间彻仰头就著温水吞下去,目光隔著杯沿落在梁冬手上。
梁冬正替林总接住差点碰倒的酒杯。
桌上有人问起他有没有女朋友。
梁冬扶正酒杯,低头给林总添酒,手腕平稳。
“没有,公司管得严。”
越间彻听见这话,垂眼喝茶,杯沿遮住了唇边一点笑。
林总转向越间彻:“怎么样,这孩子不错吧?”
越间彻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的水被夜风吹出细碎波纹,灯影一层一层推到岸边。他靠在椅背里,指尖轻敲著茶杯,坦然看了梁冬片刻。
“挺好,沉得住。”
林总笑起来,脸上带著点与有荣焉的高兴:“別人说的我不信,你的眼光我信。”
“实话。”
梁冬这才抬眼:“越总过奖。”
他拿起茶壶,先给林总添茶,隨后起身走到越间彻身边。越间彻的杯子已经空了,梁冬將茶添到七分,水线细而不断。
越间彻没有把杯子拿开。
等梁冬收了壶,他才说:“谢谢。”
“您客气。”
梁冬回到座位,林总的手又挽上他的手臂內侧,继续同別人说话。越间彻垂眼拨了拨杯中的茶叶,眼底那点兴味一直没有散。
饭局到十点结束。
眾人移到外面的起居厅。林总喝了不少,脚步仍然利落,只在下台阶时抓紧了梁冬的手臂。
“小冬,你送我。”她说,“路上再跟你交代几句。”
梁冬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林姐。”越间彻拄著手杖走在后面,忽然开口,“把小梁借我吧,等下让他陪我打两桿儿。”
说完,他坐到撞球室前临窗的单人沙发上,手杖横在膝头,神色閒適。
林总脚步一顿,回过头,朗声笑开:“那我哪有不放人的理由?”
她鬆开梁冬的手臂,拍了拍他的背:“小冬,你陪越总玩一会儿。”
梁冬点头。
越间彻让司机先送林总和女伴离开。两人的脚步沿著玻璃廊桥向外,一轻一重,很快被门隔断。
起居厅重新安静下来。
梁冬走到越间彻对面的沙发坐下,绷了一晚上的笑意终於寸寸消散,唇角重归平直。
越间彻靠回沙发,手杖抬起,指向对坐年轻男孩的眉心:“你现在的样子像个男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