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屋 > 玄幻 > 泥珠 > 第74章 不眠夜
    梁冬回到公寓时,时间刚过零点。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门內静悄悄的。餐桌收拾乾净了,放著一壶烧好的白水,下午那两只面碗倒扣在沥水架上,一蓝一粉,挨得很近。
    臥室门虚掩著。
    虞珠睡在靠窗的一侧,身上盖著薄被,只露出半张脸。她大概等了很久,手机还放在枕边,屏幕朝上。
    梁冬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赶紧把自己口袋里的手机调成静音。
    他身上还留著席间的味道,酒,烟,林总的香水味。他走出臥室,把衣服脱下来放进洗衣篮,走进浴室冲澡。
    温水从头顶浇下来,顺著脖颈往下淌。他洗了两遍头髮,又挤出沐浴露,把手臂和肩膀仔细搓过。镜子被水汽蒙住,他抬手擦出一小块,里面的人眼睛很清醒,脸上没有酒意。
    越间彻坐在暗处的样子又浮上来。
    那个人腿还没好,站起来要扶球檯,明明算得上狼狈,却总是一副怡然閒適的上位者姿態。梁冬关上花洒,抓过浴巾,把脸擦乾。
    臥室里开著二十四度的空调。
    他掀开被角轻轻躺下,和床上熟睡的人小心保持著一定距离。床垫因他的重量陷了一点,虞珠在睡梦里动了动,鼻尖擦过枕面,慢慢睁开眼。
    她看了他几秒,像在辨认夜里的光。隨后眉眼鬆开,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他还带著潮气的头髮。
    “你回来啦。”
    梁冬嗯了一声,握住她放在他头髮上的手:“吵醒你了?”
    虞珠摇头,向他靠近一点。她身上带著刚晒过的被单和洗髮水的味道,睡裙领口被压出一道软褶。梁冬伸手环住她,动作很慢,先把她的肩膀拢进怀里,掌心隔著薄薄的棉布贴住她的背。
    虞珠仰起脸,亲了他一下。
    那个吻落在下巴上,带著刚醒的迷糊。梁冬嗅著她发间的香味,身体绷起来。他將她拉进怀里,整个人紧紧贴住她。虞珠似乎清醒过来,这一次找准了他的唇,手指也沿著耳后伸进湿发里。
    梁冬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他低头回应她,吻得耐心。嘴唇沿著她的唇峰一点点磨过去,自上而下,从脖颈游弋到柔软的小腹。虞珠像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身体从床上抬起,伸手托住他的下巴。
    “不行——”
    梁冬抬起头。
    黑暗里,她的手指停在他脸上,微微发颤:“不乾净。”
    “你很乾净。”梁冬偏了偏头,挣开她的手。他的眼睛盛著薄薄的水光,在夜里微微发亮,“姐姐,让我来,好不好?”
    虞珠看了他一会儿,拦在他脸上的手慢慢鬆开。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腿间。
    臥室的窗帘没有拉严,楼外gg牌的灯光从缝里漏进来,缓慢地变换著顏色。到后面,虞珠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没有鰭的鱼,在春汀里隨波起伏、逐流。
    这一次,谁都没有停下来。
    夜在窗外继续往前走。楼外的gg牌终於熄了,对面几扇亮著的窗也暗下去,窗帘缝里只剩一层发灰的月光。虞珠后来累得抬不起手,梁冬抱著她走向洗手间,赤著的脚底踩过地板,留下一串潮湿的脚印。
    回到臥室,梁冬替她把被子拉好。
    她闭著眼摸索他的手,摸到以后攥在掌心,很快睡著了。
    梁冬侧躺著看虞珠。
    她睡著以后脸上很静,睫毛根根分明,在眼下落著淡影。她微启的唇上还留著欢爱过的痕跡,饱满、润泽,带著开到荼靡后的艷。
    梁冬轻轻靠过去,近乎虔诚地吻了吻她的额角。
    然后,他闭上眼,开始了新一轮的祷告。
    直到月亮淡下,天际泛起鱼肚白,他走失的睡意还没有回来。
    ??
    月园的灯总是彻夜亮著。
    阿姨已经睡了,司机把越间彻送到门口,没有跟进来。越间彻拄著手杖慢慢往楼上走,杖头敲在石阶上,一声一声,到了楼梯口才被地毯吞掉。
    他照旧没有回自己的臥室。
    二楼最里面那扇门推开,感应夜灯依次亮起。房间每天有人打扫,床单平整,桌面没有灰。粉色床品褪成很淡的顏色,靠墙那台曲面屏幕黑著,透明机箱里只有一枚待机灯,幽幽亮在桌下。
    越间彻把手杖靠在床边,合衣躺到虞珠那张小床上。
    床对他来说太窄、也太软,身体稍一伸展就碰到床沿。右腿的伤处隱隱开始发酸,他没有起来,只抬手枕在脑后,看著天花板。
    ——我要回去了,她还在家里等我。
    他不断地想起梁冬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那个可恶的男孩,顶著一张貌似单纯的脸,却很会伏低做小。仗著她的喜欢为所欲为,明知道自己已经走进名利场,还敢把她牢牢留在身边,仿佛两头都能占住。
    他想过很多次解决掉他算了。一了百了。反正他和她之间的关係已经差到极致了,也不在乎更差一些。
    可他一想到她会因为別的男人伤心流泪,就觉得这对那些男人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奖励。
    越间彻翻了个身。
    枕头与被子都洗过,残留著很淡的洗涤剂味。他深深嗅闻过,房间里找不到虞珠身上的任何气息。她离开太久,连一根头髮都没留下。
    床头的电子钟跳到两点四十。
    越间彻坐起来,撑著床沿缓了一会儿,伸手去够手杖。手杖离得有点远,他试了两次才抓住,起身时右腿传来钝痛。他皱了下眉,慢慢走到书桌前。
    这台电脑自从她离开,就没有再打开过。这是他给她的奖励,可她走时却没有带走。
    电脑的电源键按下去,机箱里响起风扇转动的声音。白色键盘一排排亮起来,灯效还是很多年前调好的,沿著键帽从左向右流过去。
    屏幕亮得很快。
    越间彻在椅子上坐下,等系统载入。屏幕先照出他的脸,隨后桌面跳出来,学校的平台在后台自动登录,一个对话窗口突然跳到最前面。
    盼盼。
    越间彻看著那个名字,手停在滑鼠上。
    右上角的同步日期停在五月。
    yz:很好。戒掉了以前的坏习惯。
    越间彻盯著“坏习惯”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心忽然漏了一拍。他把滚轮继续往上拨,日期开始向前倒退。
    五月,十二月,十一月。
    大一,高三,高一。
    ......
    电脑风扇轻轻转著。窗外天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屏幕上的日期还在往前退。越间彻的手指搭在滚轮上,一次一次拨动,速度越来越慢。
    他看到了她刚搬去宿舍的那一年,看到了那些由公式、单词和日程表组成的夜晚。她向一个程序道谢,叫它记住自己的习惯,把所有不为人知的少女心事倾诉给一台没有心跳的死物。
    这个程序叫盼盼。
    虞盼娣的盼。
    他当年替她隨手划掉那个名字,她什么也没说,却又从旧名字里捡回一个字,留给了这台机器。
    天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屏幕上的蓝白色慢慢淡下去。越间彻在电脑前坐了一夜,右腿已感觉不到疼痛。
    滚轮终於到了头。
    最早那一页只有一条欢迎语。
    “你好,我是盼盼。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