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屋 > 玄幻 > 泥珠 > 第71章 童话
    下午五点多,门铃响了。
    虞珠刚把唇上的顏色抿匀,听见第二声,走过去看猫眼。
    门外的人压著一顶藏蓝色鸭舌帽,黑口罩遮住大半张脸,鼻樑上还架著黑框眼镜,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眉眼弯弯,盛著笑。
    虞珠把门拉开。
    梁冬一步跨进来,反手关门,伸臂將她抱了起来。虞珠脚下一空,裙摆蹭过他的小腿,慌忙抓住他的肩。
    门在身后撞上门吸,发出砰的一声。虞珠整个人被他身上的热气包住,隔著口罩,听见他闷闷的笑,胸膛震得很快。
    “餵——”
    后半句话被他压进颈边。梁冬抱著她,埋头用力吸了一口气,帽檐硌在她脖颈,蹭来蹭去。
    “我好想你呀。”他说。
    虞珠悬在半空,脸慢慢热起来。她拍了拍他的背:“好啦,先放我下来。”
    梁冬应了一声,手臂却又收了一下,才把她放回地上。
    他们很久没这样面对面站著,总是隔著手机相见。梁冬今天在南方烟雨朦朧的小镇,明天又出现在装修豪华的写字楼。他的背景总是在换,装扮也是。现在人真的回来了,堵在玄关里,虞珠反而有点久未相见的陌生感。
    她抬起手,先摘掉他的帽子,又摘掉口罩。最后,她慢慢取下他脸上的黑框眼镜,像拆一件被精心包装过的礼物。
    梁冬的脸终於完整露出来。
    帽檐下的头髮烫过了,不再是从前直愣愣的黑。额发蓬鬆地垂著,发梢微微打弯,摸上去很柔软。他瘦了些,下頜线条利落到带了一点侵略感,睫毛还是又长又密,被镜片压弯了点,微微上翘。
    “你在看什么?”梁冬笑起来,凑近了点。
    虞珠偏开头,脸有点热:“感觉......有点不认识了。”
    梁冬怔了一下,抬手捧起虞珠的脸,也仔细端详起来:“你也变了。”
    虞珠抬起头,对上樑冬的眼睛。
    “怎么这么漂亮。”他感嘆著,忽然俯下身,吻上她的唇。
    虞珠仰头承接著他的爱意,心砰砰跳起来。
    她今天確实打扮过。她中午就到了,擦了地,换了床单,洗澡洗头,还化了淡妆。她从衣柜里挑了一条收腰的浅色连衣裙,裙摆到小腿,背后缀著交叉穿绳的系带。上次见面,她才从山里出来,满身满头的泥水,脚上裹著纱布。梁冬走后她照过镜子,那副样子连她自己都不愿多看。
    梁夏后来跟她说梁冬的短剧上了,她点开看了不到五集,又关了。里面跟他演对手戏的女孩漂亮得打眼,剧里的梁冬对她一往情深。她看著他和那个女孩在雨夜里相拥,明知道一切都是假的,可仍觉得心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点一点瘪下去。
    “你不专心。”梁冬鬆开虞珠,长指轻轻刮过她的鼻樑,脸上带著淡淡的红晕,“在想什么?”
    虞珠拉住他的手,带著他往客厅走:“在想梁夏怎么没回来。”
    “她还在组里。”梁冬由她牵著,目光落在她裙后的系带上,“她嫌假期太短,回来一趟折腾,就留下帮我收东西了。”
    自从梁冬进组,梁夏就辞掉了奶茶店的工作,作为弟弟的生活助理跟著四处跑。虞珠知道她不喜欢安定的日子,这种奔波或许更符合她的理想生活。梁夏自封为虞珠和梁冬的“爱情守卫”,虽然不能和虞珠经常见面,但每天都会发上几条消息互通有无。
    “你不知道,她现在控制欲强得可怕,连我的袜子放哪只箱子都要管。”梁冬被虞珠拉到洗手间洗手,水流在手上,他乖巧地伸著,“你姐姐呢,昨天不是说来了?”
    虞珠挤洗手液的动作慢了一拍,很快又反应过来,把泡沫均匀涂在梁冬手上:“她......有工作,今天不回来。”
    梁冬伸展的五指收缩了一下,隔著湿滑的泡沫,交握住虞珠的手:“那——你晚上是不是不用回去了?”
    虞珠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刚凉下来的耳廓又热起来。她没抬头,打开水龙头,衝掉两人手上的泡沫:“你想让我回去吗?”
    梁冬没有回答。
    他关掉水龙头,弯腰抄起她的腿,把人打横抱起来,径直往臥室走。虞珠轻叫了一声,手臂掛住他的脖子,笑著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臥室门被撞开,窗帘只拉了一半,九月的残阳还留在床尾,覆落下一片温柔颓靡的暖色。
    梁冬把她放到床上,俯身亲下来。
    这个吻没有许久没见的急切。相反,缓慢而悠长。他身上那种皂角的清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柑橘和柠檬草的淡香。他吻到她锁骨时,她的脸贴著他滚烫的脖颈,又嗅到一点须后水的涩。
    虞珠鬆开抓著他的衣领的手,慢慢从他宽阔的肩头绕过去,摸向他后颈短短的发茬。梁冬被她一碰,像被摸到尾巴根的猫,身子轻轻一颤。
    他抬头重新亲向她的脸,亲到耳边,又返回来找她的唇。斜阳从床尾移到男人劲瘦的后腰上,梁冬的上衣不知什么时候脱了,扔在床脚。虞珠背后的裙带也鬆了,布料推在腰间。
    梁冬撑在她上方,手往皮带扣上落。
    “等等。”虞珠喘息著按住他。
    他立即停下,低头看她。
    虞珠不敢看他迷离的双眸,垂眼道:“家里没有……”
    梁冬愣了两秒,一下坐直了:“我......现在去买?”
    虞珠忍不住笑起来:“想就去。”
    梁冬从床上翻下去,捞起t恤往头上一套,郑重其事地向她敬了个礼。
    “衣服。”虞珠撑著床坐起来,红著脸叫住他,“整理一下。”
    梁冬低头看了一眼,胡乱把衣服往下拉了拉,抓起帽子口罩就跑。大门开了又关,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
    虞珠躺回床上,双手按在心口,试图按住快要飞出胸腔的心跳。
    ?
    梁冬回来时,臥室的门开著,里面传出虞珠的声音。
    “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一分钱都不会拿。”
    梁冬停在客厅。
    “你如果只是想跟我谈这个,我们也没有再见面的必要。”
    电话里的人说了很长一段。虞珠没有打断,等对方说完,才重新开口:“隨便你。”
    电话掛了。
    梁冬抓著塑胶袋站在臥室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虞珠放下手机,伸手將垂在颊边的长髮捋到脑后,紧锁的眉头鬆开又皱起。
    梁冬站在门口,没马上进来:“越间彻?”
    虞珠怔了一下,挤出一个牵强的笑:“我姐。”
    梁冬听到答案,肩膀忽地松下来一点。虞珠的脸还红著,只是刚才那点旖旎已经全散了。他走到床边,把塑胶袋里的小盒拿出来,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丟了进去。
    梁冬重新坐上床,抖开薄薄的空调被披在虞珠身上,將她连人带被裹到怀里。虞珠背靠著他,后脑贴在他胸前,心跳一点点缓下去。
    过了一会儿,梁冬的声音才从她身后轻轻传来:“我可以知道吗?”
    虞珠的手缩在被子里,没有动。
    “我弟要买房,家里让我也掏钱。”她苦笑了一下,“爸妈让我姐和我各出十万,派她来游说我。”
    “你要是需要,可以从我这里——”
    虞珠立刻摇头:“我的情况跟你和梁夏不一样。”
    梁冬嗯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安静等著。
    窗帘缝里的太阳快沉了,对面楼的玻璃把最后一点日光反进来,屋里浮著一层將暗未暗的红。
    虞珠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早跟家里没关係了。”
    她抬起头,看向梁冬,咬了咬唇:“十三岁,我爸妈收了越家十万块。”
    梁冬的手停在她发间。
    虞珠从虞盼娣讲起。讲那张写著新名字的纸,讲她第一次坐进越家的车,讲王姨,讲学校,只是没有讲越间彻。
    到最后,她低下头:“十三岁,我就喜欢他了。”
    这句话落下,梁冬的手臂明显僵了。
    虞珠知道他听见了,吸了口气,继续往下说。越间彻知道她喜欢他,也知道她害怕什么。他高兴时会对她很好,不高兴了,就把她最在意的东西拿出来拨弄两下。她曾经以为那也是亲近。后来她搬出去,拉黑他,他又开始出现。
    这些话以前埋在她身体里,像水面下的冰山,隱秘而坚固。现在说出来,却像在讲別人家的旧事,痛和欢喜,都已褪色。
    梁冬一直没有出声。他的呼吸贴著她的鬢角,间隔越来越长。环抱著她的手背时不时绷出几道筋,很快又鬆开。
    虞珠盯著他骨节分明的手看了一会儿,挣开被子,转身望向他,神色郑重:“我现在不喜欢他了。”
    不待梁冬说话,她垂下眼睫,訥訥道:“你会介意吗?”
    “会。”
    虞珠抬起眼。
    “我介意我认识你太晚,介意他知道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梁冬看了她一会儿,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脸,“十三岁的虞珠喜欢谁我不介意,我只介意现在的虞珠喜欢谁。”
    虞珠眼眶慢慢热起来。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梁冬的下巴。
    “我喜欢你。”
    “我知道。”梁冬把脸埋进她颈侧,“那你后悔跟他出来吗?”
    虞珠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了很久,想到被单上那点残红彻底消失了,才缓缓开口:“不后悔。”
    “没有他,我现在可能已经在山里结婚生子了。运气不好的话,可能还得给虞昭祖带孩子,伺候弟媳坐月子。”她极淡地笑了一下,“当然,如果我没走出那座大山的话,也许也不觉得这些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很多时候,人跟人,稀里糊涂地就是一辈子。”
    梁冬的拇指沿著她的眉尾轻轻摸过去,没有说话。
    虞珠问:“你呢?”
    “什么?”
    “当明星开心吗?”
    “我算哪门子明星。”梁冬笑了一声,笑完又沉默下来。
    窗外的太阳不见了,房间里的光由亮转暗。梁冬的脸也沉进暮色里,只剩眼睛还看著她。
    “应该开心吧。”他说,“能挣钱就不赖。梁夏开心,你开心,我就开心。”
    虞珠沉吟了一会儿,又问:“那要是重新让你选一次呢?”
    “我想復读。”梁冬回答得很快,似乎这个问题早就想过千百次了,“復读一年,考长安大,当你的学弟。毕业以后跟你一起当老师,隨便找个小城市生活。”
    说完,他看著她:“你会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虞珠笑了笑,伸手搂住梁冬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起来像童话。”
    “我也觉得。”
    “但现在也很好。”虞珠闭上眼,听著他沉缓的心跳,“我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梁冬眼睛弯了一下。他把她重新抱进怀里,下巴抵住她发顶,很久没有动。
    ?
    天黑以后,厨房里的灯先亮了。牛肉和香料的热气很快顶满狭窄空间。梁冬把红褐色的汤汁浇进面里,花椒和八角捞乾净,最后將外卖送来的滷牛肉切好,整齐地码在面上。
    虞珠倚著灶台看他:“你连牛肉麵也会?”
    “高中在食堂兼职,跟里面一个师傅学的。”梁冬拿勺子尝汤,补了一点盐,“师傅说我有天分,我那时候还想乾脆不上了,找个餐馆当学徒去。”
    虞珠从后面抱住他。
    梁冬握著汤勺,笑了:“离远点,小心烫。”
    虞珠不肯放手。她的脸贴在他背上,看著锅里汤水翻滚,听著抽油烟机轰轰地响。梁冬空著的那只手摸到腰间,盖在她手背上。
    面刚吃到一半,梁冬的手机响了。
    他看见屏幕上的名字,拿著手机走到窗边:“林姐。”
    电话那边说了几句。他低头听著,眉头慢慢皱起来。虞珠坐在餐桌边,筷子还搭在碗沿,听不清对方的话,只看见梁冬几次想开口,最后都咽了回去。
    “好吧。”他最后说,“我收拾一下过去。”
    电话掛断,梁冬站在原地没有马上回来。
    “怎么了?”虞珠放下筷子。
    “资方的一个总来长安了。”他把手机放进裤子口袋,“有个饭局,叫我过去作陪。”
    两只面碗还冒著热气。梁冬那碗只动了一半,筷子横著,压住一片青菜。
    “去吧。”虞珠笑了笑,“我没事。”
    梁冬盯著虞珠看了一会儿,確认她没有不开心,这才走回来,弯腰亲了亲她的额头。
    他换衣服很快,临出门时叮嘱她不用等。虞珠替他把领口压了压,手指捏了捏他的耳垂:“少喝一点,早点回来。”
    门锁落下,房间突然空了。虞珠把梁冬的那份面扣上保鲜膜,收进冰箱。
    九点半,床头的手机亮了一下。
    麻辣兔头:还没散,宝宝你先睡。
    虞珠选上一个委屈的表情包,想了想又刪掉,回了一个:好的。
    空调被上还留著梁冬身上淡淡的柑橘味道。走廊里有人路过,脚步经过门口,又往远处去。虞珠睁开眼听了一会儿,重新闭上。
    冰箱里,牛肉汤已经冷透,表面结出一层白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