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冬抱得太紧,虞珠胸前那只透明检查袋被挤得哗啦作响。
他衣服上有很多种味道,汗味、烟味,还有医院大厅里沾来的消毒水气。隔著一层薄毯,他胸口跳得又急又重,带动著她的心一起跳起来。
虞珠抬起手,刚碰到他的背,梁冬又收紧了一点。
“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说。
嗓子已经哑了。
虞珠的手停在他肩胛处。那里汗湿了一大片,衣料又热又潮。她想说对不起,话到嘴边却没出来,只把脸埋进他肩窝,轻轻拍了两下。
梁冬终於鬆开她。
他一只手还握著她的胳膊,低头从她的脸看到脚。山里那条黑裙子已经皱得不能看,后背沾著泥,裙边撕开一条口子。两只脚都缠了纱布,医院拖鞋大了一號,走一步便要从脚后跟滑出去。
“怎么样,哪里伤了?”
“都是小擦伤。”虞珠把检查袋递给他,“拍过片,不碍事。”
梁冬接过去,拆开封口,把报告一张张翻出来。他看得很慢,帽檐低著,落下一小片阴影,那些影像结论、血常规数值似乎都成了重要的东西。看到最后一页,他又从头翻了一遍。
“手机落在会场了。”虞珠看著他的眼睛,“我没法联繫你。”
“我去过酒店。”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酒店的人说你跟越间彻走了。我报警了,后来他们找到司机,司机说你们在山里失踪了。”梁冬把报告装回去,塑料封口被他按了两次才扣上,“搜救队通知酒店的人,说找到以后会送到这家医院。”
他说得很短。虞珠却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裤脚也沾了泥。他大概跟著人在酒店、派出所和山脚来回跑过,没时间洗脸,也没时间换衣服。
“越间彻把你带去秦岭的?”他问。
虞珠点头。
梁冬没有接著问。下頜咬紧了一下,很快鬆开。他替她把薄毯往肩上拉了拉,转过身:“我们先回家。”
两人刚走到急诊门口,通往骨科的电梯开了。
越间彻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出来。右腿套著临时固定支具,裤腿从膝盖往下剪开,露出一截沾著消毒液顏色的纱布。他脸上的泥擦乾净了,下巴那处伤贴著敷料,身上换了件医院临时找来的灰色病號服。衣服宽,穿在他身上仍显得肩背挺拔,唯独脸上没什么血色。
司机和两个助理跟在后面,其中一个正低声同医生確认转院手续。
越间彻看见虞珠,目光落在她肩头那张薄毯上。再往旁边一移,看见了梁冬。
梁冬停下来,站到虞珠身前半步。
两个人隔著急诊大厅对视。轮椅的脚轮轻轻转了半圈,护工察觉到气氛不对,手停在扶手上。
越间彻先笑了。
“消息挺灵通。”
梁冬没有回应。
越间彻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检查袋,姿態鬆散地靠回去:“人交给你了。”
“不劳你费心。”
梁冬说完,手掌护住虞珠的后腰,带著她往门口走。
虞珠经过轮椅边时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越间彻的腿,很快收回眼风,什么都没说。
之前在山里她拼命救他的情景似乎都是一场梦。
急诊大门开开合合,外面的热风一股股灌进来,吹乱了越间彻额前的碎发。
?
医院门口没有空车。
梁冬在软体上叫了一辆,等待时去旁边便利店买了瓶水和一双软底拖鞋。虞珠坐在花坛边,看他蹲下来拆吊牌,弯腰把拖鞋放到自己脚前。
“这个底软一点。”他说。
虞珠扶著他的肩换鞋。脚一落地,脚底的伤处被压住,她吸了口气。梁冬立刻托住她的小腿,眉头皱起来。
“我背你吧?”
“没事。”
梁冬没和她爭,车来了以后,先替她拉开后门。虞珠坐进去才发现路线不对。导航上的终点在电视塔附近,离他们住的旧小区隔了大半座城。
“我们不回家吗?”
梁冬坐到她身边,帽檐压得很低:“带你去看个地方。”
虞珠看著梁冬绷紧的下頜,没再说话。车窗上还残著几道没干的雨痕。高架两侧的楼被水汽浸得发灰。梁冬的手机亮一下,玻璃上便映出一张模糊的脸,很快又暗下去。
他的手机从上车起一直在震。屏幕亮起又暗下去,来电人没有备註,號码后面跟著十几个未接提醒。梁冬按掉两次,第三次乾脆关了声音。
虞珠问:“剧组?”
“嗯。”
“你请好假了吗?”
梁冬低头拧开瓶盖,把水递给她:“昨晚正拍著,看到你一直没回消息。我给机构打电话,他们说活动早就结束了。”
“你可以这么回来吗?”
“请过假。”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往车窗外偏了一下。虞珠知道他撒谎,却没有戳穿。她喝了口水,瓶口抵在唇边,过了一会儿才说:“会不会很麻烦?”
“有一点。”梁冬笑笑,“我晚点处理。”
车开进一片新建不久的小区。门口没有夸张的水景,只立著一块深色铜牌。网约车在外来车辆通道登记过,开到地下车库,又由保安確认门牌才放行。
电梯需要刷卡。轿厢里舖著浅色石材,镜面亮得能照出他们此刻的狼狈。梁冬低头看了虞珠一眼,伸手替她把披在肩上的薄毯拢好。
“这是哪儿?”
“我新租的房子。”
虞珠转头看他。
梁冬刷开十七楼的门。玄关灯自动亮起,照出一间收拾得过分乾净的屋子。客厅不大,家具都配齐了,灰色沙发、木色餐桌、落地灯,电视墙上连一根多余的线都没有。空气里有新家具散出来的木料味,厨房的橱柜空著,冰箱拔了电,连保护膜都没撕。
这里只有房子,没有生活。
梁冬把检查袋放到餐桌上,又去鞋柜里找出一双新拖鞋。没找到剪刀,他蹲在地上,用牙咬断连接两只鞋的塑料扣。
“公司不让我住五楼了。”他说,“以前直播的时候拍到过窗外那家饭馆的招牌,有人顺著地址找过去,在楼下拍视频。”
虞珠不怎么刷社交软体,这些事她都不知道。
她低头换鞋:“什么时候租的?”
“一周前。”
“怎么没跟我说?”
梁冬站起来,把被咬断的塑料扣攥进掌心:“没想好怎么说……”
他把客厅的窗帘拉开。高层的窗外是密密的楼和路,夕阳已经沉到建筑后面,只剩一层脏红贴在天边。
“我怕你觉得我擅自安排你。”梁冬背对著她,头垂著,露出修长的脖颈,“我也没想让你搬……就是觉得,这里安保好,你以后想来就来。我不在,屋子空著,你可以过来住,当然也可以不来。”
他说完,手伸进裤兜,摸出一只被体温焐热的黑色卡夹。卡夹里挤著身份证、交通卡和几张银行卡。他把东西一张张拨开,抽出门卡,又抽出一张深蓝色的银行卡。
“这个你拿著。”
两张卡一起递到虞珠面前。
虞珠先拿起门卡,又看向那张银行卡:“这是什么?”
“工资卡。”
虞珠一怔,马上推回去:“给我干什么?”
梁冬的手没有收回。他蹲下身望著她,眼底的血丝在窗边的余光里更明显。
“你帮我保管。”他说,“以后公司结的钱都往这张卡里打。密码是我们第一次——”
“梁冬。”
他停住。
虞珠捏著房卡,把银行卡轻轻推回他掌心,神色郑重:“这个我不能收。”
梁冬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我想给你。”
“我知道。”虞珠把他的手指合上,“你以后花钱的地方很多。吃饭、住酒店、买衣服,哪一样都要钱。你的钱你自己管。”
梁冬没说话,睫毛垂下,掩住了神色。
虞珠嘆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扬了扬手里的房卡:“这个我收了。”
梁冬抬起头。
“我没事就过来。”虞珠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浇浇花,晒晒被子,帮你看著別让房子长毛。”
梁冬终於笑了一下。
他把银行卡隨手丟在沙发上,展臂把虞珠抱进怀里。他还蹲著,头放在她的大腿上,半天没有动。
“酒店的人说你跟他走了。”他低声说,“我站在大厅里,连该找谁都不知道。”
不待虞珠回答,他抬起头,眼里泛上緋色的涟漪。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虞珠盯著他的眼睛,鼻尖微微发酸。
她轻轻托起他的脸:“不会的。”
“真的吗?”
“真的。”
梁冬没再言语。他挺起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呼吸停在她发间。
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再次震起来。
这一次持续了很久。
梁冬鬆开虞珠,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未接来电已经叠到二十七个。他看了一会儿,接通。
“餵。”
电话那边的人气得不轻,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隔著几步也听得见:“祖宗,你是不是要死?你那两场戏全撤了,导演没当场换人,是公司在前面替你兜著。人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
“何总今晚有个饭局,资方的人也在。你今天从片场说跑就跑,总得过去露个面,把话说开。你別跟我说你还不去!”
梁冬站在餐桌边,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已经暗了。楼下积水映著刚亮的路灯,车轮碾过去,水光晃了一阵。虞珠站在玻璃前,手里握著房卡。天边最后一点红沉下去,她的轮廓也跟著暗下来。
电话里的人又喊:“说话啊!”
梁冬收回目光。
“地址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