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冬出门前先冲了个澡。刮鬍子时颳得太急,下頜破了一小块,血珠冒出来,被他用冷水抹掉。
上楼前,经纪人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套乾净衣服递给他,吊牌拆了,衣服后留著一道硬摺痕。经纪人一路催他扣好袖口,又拿手掌替他压了压衣领,一路上反覆交代:“进去少说话。何总让你喝,你就喝。”
包间里第二道热菜已经凉了。
圆桌很大,只坐了七个人。何总坐在主位旁边,正给一位头髮花白的男人添茶。梁冬在片场见过那人,周导。电影开机后,他只在监视器后面远远见过几次,轮不到他说话。
桌上还有一个年轻演员,姓唐。电影里原定的男四號,下周进组,戏比梁冬重得多,平时身边总跟著助理。今晚却一个人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面前的白酒没动,筷子也很乾净。
梁冬进门,何总抬起眼:“来了。”
经纪人先赔笑:“路上堵了一截,实在不好意思。小冬,跟周导和几位老师打个招呼。”
梁冬走到桌边,依次叫人,最后看向周导,鞠了个躬:“今天是我的错,给剧组添麻烦了。”
周导端著茶,没叫他坐:“你知道撤了几场戏吗?”
“两场。”
“灯架起来,群演到了,机器开著。一百多號人等你。”周导看著他,笑了笑,“耍大牌?”
梁冬没有解释。
何总把空杯推到他面前,经纪人立刻拿起分酒器,倒了半杯白的。
梁冬接过来,仰头喝乾:“对不起周导,后面的通告可以往前排,夜戏也行。我补。”
酒很烈,从舌根一路烧下去。他一天没正经吃过东西,胃里空,热意落进去,他皱了一下眉。
桌边有个打扮得体的中年女人笑了笑:“年轻人,身体就是本钱。”
周导这才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服务员添了副碗筷。经纪人在梁冬右边坐下,膝盖在桌下碰了碰他,示意事情算过去一半。
饭局重新说起电影。
周导不爱讲场面话,问的全是拍摄。哪个景明天拆,哪场雨戏要重拍,演员的档期还能不能往后挪。何总在旁边接几句,语气不急,桌上的人却都听得仔细。
说到男四號的档期,姓唐的年轻演员放下了筷子。
何总看了他一眼:“小唐下周有档节目,平台那边催得紧。剧组这个月又得往后压几天,两边撞了。”
“节目可以推。”小唐马上说。
“违约也是钱。”何总笑了笑,“你公司已经和製片谈过,別把自己弄得太累。电影这边剩下的內容,我们重新调整。”
小唐没再说话。
他的经纪人不在这里,没人替他把话接回去。服务员进来换盘子,他往后让了让,手臂碰到杯子。白酒晃出来一点,落在桌布上,湿了一个小圆。
周导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没有点,先看向梁冬:“你前几天那两场,我看了粗剪。”
梁冬抬头。
“说实话,我觉得你演的一般。”周导点上烟,看了一眼邻座的中年女人,转过头,笑了笑,“但林总说你眼神有戏。”
包间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经纪人马上在桌下碰了碰梁冬的腿:“小冬,还不快敬林总一杯。”
梁冬再次站起身。
又是小半杯。
“小冬,听懂了没,你这角色是林总力荐下来的。”何总努了努嘴,“去,去林总身边敬。”
梁冬端著酒杯,目光先落在小唐身上。
小唐也正看著他,脸上仍带著笑,手却把餐巾折了又折。刚刚那一番话,连“换人”两个字都没有出现。可位置已经空出来,桌上的人都在等梁冬坐进去。
梁冬没再犹豫,起身走到女人身边,俯身递出酒杯。
“谢谢林总抬爱。”
“谈不上。”女人笑得爽朗,手覆上樑冬的大臂,抚了抚,“小伙子,好好干。”
梁冬僵了一下,抬起胳膊,將杯里的酒再次一饮而尽。
何总看梁冬干了,跟著端起杯子:“年轻人要的就是这股劲。”
桌上的人陆续举杯。小唐坐了两秒,也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酒。他隔著圆桌向梁冬碰了一下,杯沿没有挨到,只在半空停了停。
“恭喜。”
梁冬喝下第三杯。
后半程,话题从电影转到宣传。林总问他多大,以前有没有拍过东西,又问他直播间为什么突然停了。梁冬一一回答。
问到最后,林总抬眼看他:“今天从片场跑出去,找谁去了?”
经纪人的手停在酒瓶上。
“家里人。”梁冬说。
“女朋友?”
梁冬沉默了一瞬。
虞珠站在新公寓窗边的样子从脑中掠过。晚霞落在她淡淡的眉眼之间,像一层褪色了的红妆。
梁冬低下头,短暂笑了一下:“没有女朋友。”
女人点点头,没再追问,只转向何总:“现在的偶像,形象乾净是第一要义。”
这句话很快被新的话盖过去。经纪人给梁冬夹了一块鱼,低声叫他吃东西。梁冬垂眼看著碗里的鱼肉,鱼刺已经由服务员剔净,白生生的一块,浸在汤汁里。
他夹起来,慢慢吃了。
饭局散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小唐没等电梯,自己从安全通道下楼。周导被何总和林总一左一右簇拥著走在前面,经纪人拉住梁冬,等那群人先进电梯,才带他坐下一趟。
酒楼门外停著公司的保姆车。
梁冬刚坐进去,经纪人就把车门拉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算你小子运气好。周导最烦演员临时撂挑子,何总和林总在前面说了不少好话。”他解开领口,继续数落,“明天五点半到,迟一分钟都不行。今天晚上別睡了,新剧本马上看,原来那几场还得补。公司已经跟平台打过招呼,直播帐號后面交给运营,自己別乱发东西。”
车厢里闷著几个人从饭局带出来的味道。白酒、热菜、香水和烟,被空调的冷风拧在一起。梁冬把身侧车窗降下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一点黏在鼻腔里的腻气。
经纪人还在说:“这行最忌讳谈恋爱。你现在粉丝基数还不够多,真起来了,一点风声都能被人翻出来。公司给你做什么形象,你就是什么形象。听见没有?”
“听见了。”梁冬低头拿出手机。
虞珠半小时前给他发过消息,问他到了没有。他没及时回,她就不会一条一条问,总是把握著一种让他觉得疏离的分寸。
酒意上来,键盘里的字有点模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放心吧,刚刚睡著了。你的脚记得先別沾水,晚上要把门反锁好。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虞珠回了一个“遵命”的表情,又补了一句:晚安,兔头先生。
梁冬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经纪人在旁边翻新通告,纸张哗啦啦响,嘴也没停。梁冬退出微信,打开购物软体。购物车里存著不少东西,一把奶白色的梳妆椅,一双毛绒拖鞋,一台三十升的烤箱,两只细口玻璃花瓶,一套餐盘……
他一样一样点进去付款。
密码输完,页面接连跳出支付成功。预计送达时间都在两天以內,有的是老小区的三楼,有的是十七楼的新公寓。
购物车空了,他心里的燥意也平復了一点。
窗外的城市还没有睡意。快到零点,商场外墙的gg屏仍在轮番换色,酒吧门口挤著等车的人,夜宵摊的白烟沿著街面铺开。计程车、代驾和外卖骑手堵在红灯前,剎车灯一层压一层,把半条街照得通红。
梁冬看著车窗里那张脸,夹在流动的霓虹和人影之间,慢慢闭上眼。
?
虞珠在家休息了三天。三天后,她照常去机构上课。
老肖把她叫进办公室,面色很客气,先问她身体怎么样,又说剩下的课不用著急。
“快开学了。”虞珠说,“暑假后面这几天,我先不来了。”
“行。”老肖答应得很痛快,“课的事你不用操心,开学以后时间合適,还想来就联繫我。”
虞珠点头:“谢谢肖总。”
老肖没有提慈善夜,虞珠也没有问。
机构的公眾號发了活动照片。孩子们站在舞台上,灯光明亮,老肖和主办方在签到墙前握手,配文写著慈善夜圆满落幕。照片里没有走廊,没有泳池,也没有蒋先生。
虞珠本来以为会有警察找她做笔录,但那瓶红酒、地毯上的血、泳池里渐渐变弱的拍水声,似乎全被留在了那一晚,没留下任何记录。课程照常开,家长照常续费,电梯门一开,前台仍旧笑著说欢迎光临。
程符没再来上班。
她的工位没人动,桌上的香水、口红和银色杯子都放在原处。有人说她换了工作,也有人说她又出国了。有老师在例会问起程老师,老肖只冷著脸说她有个人安排,让大家不要打听。
虞珠没有给程符发消息。
那晚的红酒、试衣间、提前出现的人,摆在一起,已经够了。她问心无愧,自然不用躲藏,谁心里有鬼,也不必多说。
那天从急诊离开后,她偶尔还会梦见山里的雨,醒来后总是下意识地先摸摸床边的手机。越间彻的情况她一次也没有问过,记忆里那条没有尽头的山路,她似乎已经走到尽头。
八月很快过去。
九月开学,长安的暑气渐渐消退。新生拖著行李箱挤在校门口,树下又搭起一排社团招新的棚子。虞珠升了大二,课表比去年满,教材也厚了一截。
她照旧每周去机构三次,排在没晚课的下午。米粒见到她,抱著狗玩偶跑过来,问她是不是去翡翠城出差了。虞珠笑著说没有,只是回来的路比较长。
日子慢慢恢復了原来的次序。
上课,图书馆,机构,出租屋。兼职收入不多,和生活费凑在一起,够她交房租、吃饭,也能往那张还款表里添一点数字。
梁冬一直在外地拍戏。
他的地点隨著通告变来变去,今天在影视基地,过几天又跟组去了南方。两个人见不到面,聊天也总错开。虞珠早上醒来,能看到他凌晨发来的收工消息;她晚上下课,他可能刚上妆,只来得及回一张模糊的片场照片。
新公寓的东西陆续送到后,物业联繫虞珠开门。虞珠拿著房卡过去,看著送货师傅把纸箱拆掉,把烤箱放进厨房。两只玻璃花瓶暂时没花可插,被她洗过,倒扣在餐桌边晾水。
她每周只去新房住一次,开窗通风,给新买的几盆绿植浇水,把被子抱到阳台晒。房子慢慢多了东西,梁冬却不见回来。
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虞珠在机构带完阅读课,正把孩子们弄乱的书一本本放回矮柜,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是越间彻。
她看了两秒,直接按掉。
教室里还有孩子没被家长接走,趴在桌边给纸人涂顏色。彩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虞珠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收书。
不到半分钟,屏幕重新亮起。
是越间彻的微信:
?
你姐姐在月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