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屋 > 玄幻 > 泥珠 > 第66章 山洞
    雨很快密起来。
    山里的雨和城里不一样。城里的雨落在玻璃、车顶和柏油路上,最多砸出一层浮灰味;山里的雨是活的,贴著山脊跑过去,紧接著坡上的草、灌木、石头全被唤醒了。雨水顺著叶尖甩下来,顺著泥缝往下钻,潮腥味从土里翻上来,混著烂叶、苔蘚和野草根的气味,一口堵进人的鼻腔。
    虞珠的衣服很快湿透。她缩了一下,抬头去看坡。
    刚才滚下来的地方被雨水一浇,泥水已经开始往下滑。这里坡度太大,雨再大一点,水会顺著坡面衝下来,不能待。
    “你等著。”她丟下一句话,站起身,赤脚往坡的另一边走。
    越间彻下意识地喊她:“你去哪儿?”
    虞珠没理他,继续往前探。山里下雨,不一定要找真正的洞。石壁凹进去一点,树根盘住一点,风口错开一点,就能捡回半条命。她小时候在山上割草、拾野菜,遇到雨,比这狼狈的时候多了去了。那时候她也只能自己找地方蹲著,等雨过去再背著筐子回家。
    她沿著坡边摸出去几步,雨水很快把裙摆贴在腿上,越走越重。她用手拨开灌木,手腕被枝条划开一道细口,疼了一下,又被雨衝掉。
    不远处有一面黑石壁。
    石壁底下凹进去一块,不深,但能挡住正面的雨。洞口里面有空饮料瓶和一摊黑色的碳化痕跡,应当是曾经有人在里面躲过雨。
    虞珠看了几秒,转身往回走。
    越间彻还躺在原处,眼睛半闔著。雨水把他的脸色浇得苍白,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隨胸口呼吸起伏。
    虞珠从来没见过这么狼狈的越间彻。
    听到她回来,越间彻唇角动了一下,睁开眼。
    “怎么回来了?”
    虞珠蹲下,仰面躺在他身上,抓住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搭。
    “好的那条腿勾住我。”
    越间彻眼睛睁大了:“你要背我?”
    虞珠没再废话。她把他的两只手交叉扣在自己胸前,借著翻身的力道,把越间彻带到背上。他比她高大太多,真正压上来时,重量沉得嚇人。她肩膀薄,身子被他压得往下一沉,膝盖陷进泥里。
    “你背不动的。”越间彻的笑没了,“放我下来。”
    虞珠没说话,张嘴力会卸。她回忆著以前干活时的发力感,將全身的力气从骨头缝里硬顶出来,咬著牙,一鼓作气將越间彻从地上拽了起来。
    越间彻左脚踩到泥里,本能地想把重量收回来,可右腿刚一沾地,便疼得眼前发黑。
    “別乱动。”虞珠半背半架著他往前挪。
    这段路不过几十步,走起来却像没有尽头。雨从头顶砸下来,泥在脚下吸人,她的呼吸越来越粗,喉咙里泛上一丝锈味,却没有停。
    虞珠终於把越间彻拖到山洞里。
    凹洞不大,往里也就两三米,前半截被雨打湿,最里面还干著一小块。虞珠把最里面那几块石头搬开,又把落叶扫到一处,腾出能坐人的地方,把越间彻扶过去。
    虞珠跪到他身侧,伸手去脱他的衬衫。
    “干嘛?”越间彻抬眼看她,嘴唇白得厉害,还不忘笑:“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你有病吧。”
    虞珠拉下他的衬衫,用力拧乾。布料湿透后很韧,撕不开,她又摸到地上一块薄石片,顺著破处割了几下,再重新撕开。
    越间彻垂眼看著她。
    她的手很小,指节纤细,指甲缝里全是泥。他第一次见她时,她的指甲也是这样脏,彼时她碰过的东西,他都会直接丟掉。可现在他看著她的手,却只想伸手拢住,和她十指相扣,纠缠在一起。
    虞珠不知道越间彻的念头。她专注地將雨水接在掌心,小心翼翼盛来,衝掉他伤口附近的泥。她把撕下的衬衫衣片摺叠成条,压住那块因蹭掉皮肉而出血的地方,缠了两圈,慢慢繫紧。
    越间彻倒吸一口冷气,疼得眼尾发红,脖子扬起,整个人向后倾。
    “折磨我?”
    虞珠低头把结打好:“没那种癖好。”
    越间彻看著她的发顶。
    他把她从山里带出去,觉得自己给了她第二条命。现在兜兜转转,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救谁。
    真滑稽。
    他低低笑了一声。
    笑到一半,右腿疼得那点声音断在喉咙里。
    虞珠动作没停,又开始生火。
    洞口有一小堆枯枝,外面已经湿了,里面掰开还带著一点干白。虞珠把树皮一点点撕成细丝,又从越间彻口袋里摸出那半包烟和打火机。烟盒外面湿了,里面还有两根勉强能用。她把烟纸拆开,卷著树皮屑,拢在石头背风处。
    第一次没点著。
    第二次火苗舔了一下,很快被潮气压灭。
    越间彻靠在石壁上,看著她一次次按打火机。她的拇指被金属轮磨红了,摩擦声却一直没停。大雨堵住洞口,天地湿成一块烂布,她仍蹲在那里,固执地护著一点没成形的火。
    不知道是第多少次,烟纸终於捲起细小的黄边。
    虞珠立刻埋头向里轻轻吹气。
    火星在树皮屑里亮了一下,慢慢衔住细枝。烟涌上来,顺著风扑了她满面,她呛得直咳嗽,眼泪熏出来,又被手背抹掉。
    那点火还是活了。
    洞里终於有了一点热。
    越间彻看著那堆火,忽然有些烦。
    火燃起来,她就不会靠过来了。本来他们可以依偎在一起取暖,他的肌肤可以贴著她温暖的脊背,现在她只会坐在离他半臂远的地方,把手伸到火边烤。
    洞里安静下来。
    雨越下越大,水从洞口掛成线,外面的山景被洗成一片模糊的黑绿。虞珠靠在石壁边,把湿发拧了两下,又低头拨了拨火。她忙完这些,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肩膀垮下来,眼睛慢慢闭上。
    她很快睡过去。
    火烧得不大,映在石壁上,不断变换著顏色。虞珠靠在那片暗黄里,火光每跳一下,她脸上的影子就跟著动一下,脏污、疲惫、伤痕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越间彻盯著她端详了一会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撑著石壁慢慢挪过去。
    每挪一点,右腿都传来剧烈的疼痛。等他挪到她身边,额角已铺上一层细汗。
    他如愿以偿地把她捞进怀里。
    她的脊背並没有想像中温暖,湿冷的身体贴过来时,他感觉自己的胸口轻轻颤了一下。
    越间彻低头看她。
    虞珠睡得很熟,睡著了眉心也蹙著,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在想那个年轻的男孩。
    那个年轻的男孩也许已经给她打过几十通电话,也许站在酒店乱糟糟的大厅里,抓著每一个人问她去了哪里。越间彻想到这里,嘴角勾起一点恣意的弧度。
    他们死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
    山里雨大,路难找。泥和水把痕跡一盖,谁都找不到。等很多年后,树根往下扎,山石坍塌,他们的骨头挨在一起。她爱不爱他,恨不恨他,都没关係。
    恨也是一根绳,只要拴得够紧,谁也別想乾乾净净地走。
    火苗噼啪响了一声。
    虞珠在他怀里动了动,似乎梦见了什么,手指在他的臂弯里抽动了一下。越间彻低头,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发顶。
    他原以为自己睡不著。
    右腿疼得厉害,雨声也吵,洞里还有呛人的烟气。可虞珠在他怀里,呼吸贴著他的胸口,压住了他脑海里那些混乱的念头。
    他还是睡著了。
    再次醒来时,火已经矮下去,只剩一层暗红的炭。雨小了一些,洞口透进灰濛濛的天光。
    有人在外面喊。
    “越先生——”
    不止一个人。
    声音被山壁撞碎,又从雨雾里传回来。
    虞珠听到声音,猛地睁开眼,眼睛里还有没退乾净的疲惫。她怔了两秒,撑起身,向洞口爬过去。
    “这里!”她的声音还有刚醒来的喑哑,“这里有人!”
    坡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吹哨,有人喊“找到了”。越间彻靠在石壁上,脸色惨澹,没有一点即將被救助的惊喜。
    ?
    到医院时,已接近傍晚。
    越间彻被送去骨科处置。虞珠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上,等护士给她处理脚底的擦伤。
    她心里很急,到医院第一件事就想藉手机给梁冬打电话,可拿到手机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不记得他的电话號码。
    医生问她有没有头晕、噁心、胸闷,她摇头,又点头,最后被安排去拍片和抽血。
    她身上披著医院给的薄毯,里面的黑裙子已经皱巴得看不出原样。
    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没有骨折,抽血也没大问题。医生说她只是低血糖,加上擦伤和受凉,回去好好休息,有不舒服再回来复查。虞珠点头,道谢,把报告单折起来,塞进护士给她的透明袋里。
    她没再去找越间彻,他身边从不缺人伺候。
    虞珠刚从诊室出来,就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虞珠!”
    声音熟稔。
    她马上转过头。
    急诊大厅人来人往,穿白大褂的医生、推床的护工、焦急问诊的家属——她顾不得脚底的痛,踮脚左右张望,终於在人流散开的空隙,看到了梁冬。
    他站在人群里,鸭舌帽压得很低,没戴口罩。他像找了她很久,往常清亮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血丝,下巴上有没来及刮掉的青色胡茬。
    看到梁冬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她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叫他,梁冬已经穿过人群,衝到她面前,一把將她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