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屋 > 玄幻 > 泥珠 > 第65章 坠落
    虞珠真的走了。
    她往前走出一步,鞋跟又陷进土里。她没有弯腰去拔,只用脚腕硬生生往上一提,细跟带出一小块湿土。
    越间彻站在车灯里看她。
    山路很窄,一边是坡,一边是排水沟。天被晨雾压著,还没亮透,远处村里的灯陆陆续续灭下去,院墙后面传出鸡鸭乾瘪的叫声。虞珠身上只穿著那条黑裙子,肩背露在湿冷的空气里,被风一吹,皮肤上密密起了寒慄。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车子很快跟上来。
    司机打开远光灯,速度慢得像在爬。轮胎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响。灯光从后面罩住她,把她的影子拉到脚前,又一下一下推著她往前。
    越间彻坐在后座阴影里,目光落在虞珠的后背上,眉心慢慢锁起。
    跟了十分钟,他把车窗降下一半。
    “上车。”
    虞珠没有回头。
    她沿著土路继续往前走,鞋跟反覆陷进泥里,早已分不清原本的顏色。脚后跟磨破了,皮肉贴著鞋边摩擦,先是热,后来是火辣辣的疼。她把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继续走。
    越间彻看著她的背影,觉得荒唐。
    这条路离最近的镇上还有很长一段。天没亮,路面泥泞湿滑,她没有手机,没有钱,穿著一条不合时宜的裙子和一双只適合站在宴会厅里的高跟鞋——能走多远?走到鞋子报废,脚底出血,走到天亮,最后还是得上车。
    他靠回座椅,闔上眸。
    几分钟后,他睁开眼,看了看腕上的表。
    时间刚过去四分钟不到。
    虞珠还在走。
    她不看车,也不看他。路边有一处塌裂,她绕过去,拐弯时脚步踉蹌了一下,险些摔倒。越间彻的手在车门扶手上搭了一下,又停住。
    他烦躁地拉了拉领口,对司机说:“开慢点。”
    天色一点点变灰,村子渐渐被甩在身后。走到一条岔路口,虞珠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
    左边是一条小路,路口被野草盖住一半,旁边竖著一根歪掉的电线桿,右边是新修的大路,能通车,但人走要多绕半个山弯。这小条路虞珠小时候走过很多次,村里人去镇上,也都走这条路。
    越间彻坐在车里,看她停下,抬手让司机停车。
    然而下一秒,虞珠重新动起来,走上小路。
    司机见虞珠开始动,重新踩下油门,將车头往左打。土路太窄,一侧是岩壁,一侧是灌木,车身蹭过去,枝条刮著车漆,发出刺耳的一声。
    “越先生,车进不去。”
    越间彻看著前面那道越来越远的黑影,下顎绷出几条青筋。
    ?
    他推门下车。
    虞珠听见车门声,脚下走得更快。土路多年没人修,路面被雨水衝出一道道沟。高跟鞋踩在上面,细跟一下扎进土里,一下又硌到石头。灌木上的露水蹭过她小腿,像一排细冷的针。
    “虞珠。”越间彻在后面叫她。
    她不应。
    “跟我回去。”
    她还是不应。
    越间彻几步追上来,伸手去拉她的手腕。虞珠头也不回地甩开,往前跑了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越间彻没有再抓第二次,只跟在她身后,呼吸比刚才重了些。
    他穿的是皮鞋,鞋底硬,踩在湿土上尚且不稳。她踩著高跟鞋,竟然就这么摇摇晃晃地走了这么久。
    “你知道这条路通到哪儿?”越间彻问。
    “知道。”
    “你多久没走过了?”
    虞珠踢走脚下一块凸起的石头:“那也比你熟。”
    越间彻被她这句话堵得发笑。
    天还没亮,小路边的树丛把光遮得更暗。路往下切,越走越窄,旁边的坡也陡起来。泥土被夜露泡得黏滑,草根裸在外面,行路更加艰难。虞珠又走了一会儿,索性弯腰把鞋脱了下来。
    脚踩上湿凉的地面,整个人突然落了地。
    她的脚早就麻木了,碎石硌进脚底,也没太大感觉。她將鞋子提在手里,机械性地走,反而觉得步履稳健了一些。
    越间彻看著虞珠白晃晃的背影。她像山野里一头雪白色的鹿。
    她轻捷而灵巧,专挑鬆软的草窝踩,可路况复杂,难免也会踩到碎石。他看著她交错抬起的脚底从白变黑,又从黑变红。
    越间彻胸口那点烦躁忽然变了味。
    “好了。”他几步跑上前,没拉她,只紧跟在她身后,“上车吧,我们回去。”
    虞珠置若罔闻。
    “送你回家。”
    她依旧往前。
    “你的小男友这么久联繫不上你,你说他会不会报警?”越间彻盯著她的脚底,“你这会儿不著急了?”
    虞珠停住。
    越间彻也停住。
    她回头看他,脸被晨雾洗得很淡:“你也知道我有男朋友?”
    越间彻的脸色沉下来。
    这句话比山风更硬,直直撞在他脸上,激得太阳穴一跳。他来不及开口,虞珠已经重新转身走起来。她走得更快,脚下像生了风,一下把他甩出很远。
    天色还没有亮起来。
    原本该从山脊后透出的朝曦被厚厚的云翳压住,远处的岭线黑沉沉坠著,风里带著潮腥味。灌木的枝椏在风里震颤,簌簌地响,越间彻隱隱听见水声,很远,很闷,像山脚下的溪流,也像远处將至的雨。
    他回头看了看。
    司机和车已经被甩在很远之后,看不见了。他下来得急,外套和手机都扔在座位上,口袋里只有半包烟和一只打火机。
    “虞珠。”他喊。
    虞珠继续走。
    “虞珠,回来。”
    她的背影越来越小。
    越间彻终於烦了,他快步追上去,从背后將她拦腰抱起,扔上肩头。
    “该疯够了吧?”
    他扛著她往回走。
    虞珠猝不及防地被他甩在肩上,空荡荡的胃被他肩头硌著,泛起一阵扭曲的钝痛。她挣扎起来:“你放我下来!”
    “快下雨了。”
    “下啊!”
    “你穿成这样在山里淋一场雨,觉得自己很硬气?”
    虞珠看著他的后脑勺,又气又恼,手里拎著的高跟鞋砸向他的背:“是你非要把我带来的!”
    越间彻背肌缩了一下,伸出另一只手箍住胸前乱动的双腿:“我现在带你回去。”
    “我让你放开你听不懂人话吗?”
    越间彻没回她,视线扫过她垂在身前的脚,泥和血糊在一起,脚趾冻得蜷著,指甲透著一点青紫。他抿了抿唇,脚下加快了些。
    虞珠手里的高跟鞋掉了一只,砸在石头上,滚进草里。她整个人横在他肩上,胃被肩骨撞得直犯噁心。她担心自己会吐出来,不再说话,只能按住他的背撑起身子。
    肩上的人重心一变,越间彻刚要调整姿势,鞋底在湿泥里滑了一下。
    他抱著她,身后是灌木丛,找不到支点。只能用脚后跟硬生生剎住。泥土被踩碎,下面空了一块。
    虞珠感觉到越间彻的身体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脖子,越间彻也在同一瞬间收紧手臂,把虞珠往怀里扣。身后那片灌木塌了下去,露出底下草木林立的斜坡。
    两个人一起滚了下去。草叶、树枝、碎石鞭子一样在身上抽打。一切发生的太快,等翻滚停下,虞珠闭著眼,感觉全身的血液还在晃。
    缓了一会儿,她睁开眼,想要抬头却发现动不了。
    脑后和肩后分別固定著一只手。
    越间彻把她整个人兜在怀里。
    衝撞的疼慢半拍才返上来,最先挤进虞珠身体里的,反而是被他勒出来的酸痛。
    她趴在越间彻胸口,撑起一点身子,低头望向身下的男人。
    他下巴蹭破了,正往外渗血,脸上数道泥污,眼睛紧闭,长睫轻轻发颤。
    “越间彻......”虞珠轻声唤他,声音出口,乾涩得陌生。
    越间彻没有回应。
    虞珠怔了半秒,心突突跳起来。
    她重新趴下,將脸紧贴他湿冷的衬衫,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她缓了几秒,撑著手肘重新爬起来。
    他们摔在一片荒草里。脚下是倾斜的山坡,坡下是一条潺潺的清溪。
    “越间彻?”
    虞珠去看他的头。没有血。她又摸他的肩、肋骨,都还好著。直到她的手碰到他的右腿,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很重。
    “別。”
    越间彻闭著眼,呼吸乱得厉害,额发被汗沾在脸侧。
    虞珠慌忙低头,咽了一下。
    他的右腿姿势不对,膝下的裤子破了,露出红肿的小腿,上面全是擦伤。最重的一处蹭掉了一小块肉,血向下流著,洇湿了一小块土地。
    虞珠移开视线,连忙去摸越间彻西裤的口袋。
    “手机在车上。”
    越间彻睁开眼,嘴唇顏色很淡,偏偏还笑得出来。
    “现在是你离开我的最好时机。”
    虞珠没理他。
    她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仰起头,对著山坡上高喊:“有人吗——救命!”
    坡上没人回应,只有她自己的声音,迴荡了两声后被山风扯碎。
    虞珠吸了口气,继续喊:“有人吗,这里有人受伤了——”
    越间彻看著她走来走去的背影,身上疼痛清晰,肩膀却慢慢松下去。
    虞珠背后露出的那片皮肤还是很光洁,只有几处细微的擦伤布在肩胛骨上。
    他喜欢洁白而美丽的东西。以后他会一寸一寸地標记那片洁白,枕著她的脊背入睡。
    “你现在悄悄走,没人知道我在这儿。”越间彻慢慢开口,眼里噙著笑,“等雨落下来,不出三个小时,我就死於失温了。”
    虞珠看著远处的乌云。那片云翳越来越近,空气中已经有將雨的湿意。她刚刚在越间彻口袋里翻出了打火机,如果能在下雨之前找到乾草点燃闷出白烟,或许就能有人——
    越间彻继续循循善诱:“你想想,我一死,你就能过你想要的生活了。”
    “烦死了!”
    虞珠转过身蹲下,伸手捂住越间彻的嘴,“你闭嘴!”
    越间彻垂眼看了看嘴上的手,眼睛慢慢弯起来。
    虞珠鬆开手,跪在地上,又去看他的腿。
    “別乱动。”她嘆了口气。
    越间彻闭了闭眼,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虞珠,出去我也不会放过你。”
    “那咱们就都死在这儿算了!”
    “好呀。”越间彻笑起来,笑到一半,疼得呼吸断了一下,“可惜了,死同穴,生还没同寢。”
    山顶滚过一声闷雷。
    虞珠抬头看天。
    一滴雨砸在她的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