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巨城位於大洋之滨,陈观水刚一推开窗,便顿觉一股咸风袭来,一种极清透的凉意瞬间縈绕在屋內,扫尽了这几日的昏沉。
旋即,陈观水终於將目光投向了那座巨城。
说真的,陈观水之前也见过一些修行城市,像是他来时的那座雾津渡就是其中之一。
作为背靠仲家的大坊市,雾津渡给陈观水留下的印象不算差,也算得上是气象万千。
可就是那般的大坊市,在对比如今他脚下这座巨城之时,双方之差距,竟如同蚍蜉之与大树一般,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但见那座巨城,依山而建,傍海而开,纵是在高空俯瞰,竟一眼望不到城市的边界,只惊觉其如同巨龙盘踞,矗立於青崖碧波之间。
无数亭台楼阁交错错落,如繁星点缀,半隱於云雾之间,远远望去,但见流光碧瓦、玛瑙飞檐,金碧辉映,万里不绝。
若再更仔细看去,更发觉迴廊绕岫,虹桥跨浪,连山与海之间,玲瓏雅致,巧夺天工。
大河贯通城中,如脊柱大龙,水道纵横,如经脉遍布,灵光交映,水色碧透,依稀可见跃水之鱼影,河上舟楫往来,不乏雕梁与画栋。
甚有奇者,以巨蚌为庐,內藏有楼阁数层,珠光半影,如含夜明之珠,以珊瑚为塔,化枝椏为梯,盘旋而上,玲瓏剔透,更嵌以琉璃,日光照之,彩韵流转。
更有以峰峦为台者,削平山顶,上有广厦万千,上铺翡翠青玉,下踏白玉台阶,自生华彩。其中之主殿,悬於半空,下无根基,上无接索,居於青冥,以虹桥相连,行人来往其上,衣袂飘飘,如履天街。
细观城中行人,各有不同,皆御风而行,或踏剑,或踩云,或乘鹤,或骑鱼,更有甚者,只將真炁运於足下,便如履平地,在楼阁之间穿梭如织。
有老者负剑而行,鬚髮飘飘,若閒庭信步,有少女三五成群,共踏一片彩云,笑语盈盈,留下暗香而去,有壮士脚踏两条蛟龙,呼啸而过,声势骇人,有稚童骑著一只纸鹤,歪歪扭扭地斜飞,身后跟著急切的父母。
整座城市的每一寸空间,时时繁杂,处处繽纷,密密麻麻,络绎不绝,却又有条不紊,各行其道。
陈观水依窗看著,一时间不免入了神,心中无端想起了不少前世的名家诗篇,诸如什么天上白玉京,什么仙之人兮列如麻,什么三十三重天外天。
可纵使再华丽的词藻,也难以具现他如今眼前景象之万一,如此恢宏,如此广阔,如此丰饶而又繁荣。
这……就是天吴坊市!
…………
就在陈观水感慨天地广阔,胸怀壮烈之时,轰天鹏鸟开始缓缓下降,收敛羽翼,俯衝而下。
但陈观水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的顛簸感,只是眼睁睁的看著那座巨城与自己越来越近,其中的细节也越来越清晰,他几乎能看清楚那些雕樑上细密的纹路,直到鹏鸟载著他撞入巨城的怀抱。
轰天鹏鸟落入了天吴坊市中的一个平台上,与其一起起落的,皆是各种堪称巨无霸的猛禽,不乏鹰、鹤、隼、雀百羽之类,皆落於其中。
那平台明明从上方看去,如同沧海一粟,落入其中,方感到广阔异常,这才心知其中铺设了芥子须弥之阵,外窄內宽,乃神通之能也。
陈观水顺著人流,一路下了轰天鹏鸟,缴纳了入城费用,离开了平台,像是一滴水一般,融入了这片广阔的天地。
他刚一从平台出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条宽阔的大街,街道两侧皆种植著伞盖之树,上方相互勾连,形成遮盖,各种摊位店铺便开在这片荫凉之中,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陈观水信步走在人群中,目光在各个摊位间流连,心中却暗暗记著路的走向,免得迷失在这座巨大的迷宫里。
往前没走几步,陈观水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药香,隱约有一种甜腻之感,当即心生好奇,抬头望去。
只见在街中一处店铺前,坐著一个红鼻头的老头,老头面前摆著一只半人高的丹炉,炉中火焰正旺,烤得他满脸通红,鼻头愈发红得发亮,像是熟透的柿子。
就见那老头手里摇著一把蒲扇,哼著不知名的小调,时不时往炉中添一把草药,动作隨意,却是信手拈来。
炉旁的木架上,摆著几排歪歪扭扭的瓷瓶,瓶上贴著黄纸,写著“碧海潮生丸”“鯨水丹”“龙淫散”等等字样,字跡潦草,墨跡淋漓。
“这位道友,可是需要购买什么丹丸?”
那红鼻子老头注意到陈观水的目光,当即咧嘴一笑,开口招呼道,
“道友放心,你去这整条林茂街打听打听,我赤炉叟的丹房绝对是响噹噹的名头,物美价廉,保证坚挺,不知道友可有看中的,或是有什么特殊要求,让老夫来替道友参谋一二。”
陈观水闻言,在老头身旁的那侧架子上扫了几眼,正要开口说话,却陡然被一道清朗的声音打断:
“赤老头,你莫要引人误入歧途,这位兄弟一看就是新来的,若吃了你那淫丹,保不齐要让那画舫歌楼吃干抹净,坏人道途。”
陈观水闻言眼皮跳了跳,忙转头看向那声音来处,却见刚刚发言之人,竟是一位书生模样的少年,约摸十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一身白衣胜雪,手持一柄木剑,腰束银色丝絛,脚踩云纹布靴,气质相当出眾。
“呸,怎么又是你这混小子,快滚滚滚,一天到晚败坏老夫生意,老夫这些丹药皆是明码標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哪有你这小混蛋说话的份儿?”
赤炉叟同样看见了那少年,顿时吹鬍子瞪眼儿的,一脸晦气的模样。
“赤老头,你不是熟客很多吗?那些人我管不著,但你要拉好人下水,这叫本剑仙如何视而不见?”
少年说著,举起手中木剑,瀟洒地挽了个剑花,立马就有青光暗起,化为一寸寸剑气拂过,乒桌球乓的敲在了那红鼻子老头的丹炉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