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小渔到云闕报到那天,下了三趟错的电梯。
不怪她。
毕竟这栋楼的电梯系统跟她的人生一样复杂。
b5到b1是流光购物中心,1到10是浮生艺术长廊,11到40是景行集团总部,再往上是酒店、会所、私人禁地。
艾小渔站在39楼景行文化传媒的前台,背著一个廉价的帆布包,里面装著她全部的家当:一台用了四年的相机,三块备用电池,和一份列印了五遍的入职通知。
前台小姐姐扫了她的身份证,递过来一个哑光黑色的工牌。
“艾小渔女士,欢迎加入唐诗工作室。”
“您的工位在a区,叶总监让我转告您,今天下午两点,唐诗本人会来工作室。”
艾小渔的手抖了一下。
她追了四年的星,蹲过无数次路透,举著相机在片场外淋过雨、晒过太阳、被保安驱赶过、被黄牛挤到过墙角。
四年。
从今天起,她不用站在围栏外面了。
“收到。”艾小渔把工牌掛在脖子上,硬生生把鼻子里的酸意压了回去。
哭什么哭。
上班第一天就哭,像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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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在39楼东侧,独立区域,刚装修完,空气里还飘著淡淡的木质香。
推开门的一剎那,艾小渔愣住了。
这哪是工作室,这是梦里的配置。
十二个工位,全部是人体工学椅配升降桌,每张桌上摆著一台最新款的苹果全家桶。
墙面是大面积的雾面白,掛著几幅唐诗的电影剧照。
不是那种精修到失真的海报,而是片场抓拍的工作照,每一张都带著汗和灰,真实得扎眼。
角落里有一间小型录音室,隔壁是剪辑间,再过去是一个迷你茶水吧,冰箱里塞满了各种饮料和零食。
王润泽从里间走出来,西装笔挺。
“艾小渔?”
“是……是我。”
王润泽上下打量她两秒,递过来一份文件。
“粉丝运营主管,薪资方案在第三页,五险一金、补充医疗、交通补贴全含。”
“你之前住的那个出租屋就別住了,公司给你安排了免费的员工人才公寓,钥匙在人事那儿。”
艾小渔翻到第三页,看清数字的那一刻,呼吸停了半拍。
这个数……是她之前月薪的十倍。
“有问题吗?”王润泽问。
“没、没有。”
“那就签字。”王润泽把笔递过来,“另外说一件事,你以前做后援会,靠的是热爱。但从今天起,热爱要变成专业。”
“唐诗不缺粉丝,缺的是一个能把上百万人拧成一股绳的人。这个人,我们选了你。”
艾小渔签完字,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秒。
“王总,我有个问题。”
“说。”
“为什么是我?后援会里比我学歷高、比我资歷深的人多得是。”
王润泽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
“因为你发的那条声明。”
艾小渔一愣。
“盛恆搞事那晚,全网骂战,所有粉丝都在衝锋。你是唯一一个站出来喊停的人。”
“你让大家別骂了,回去睡觉,明天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
王润泽盯著她,语气认真诚恳:
“能在最激动的时候保持清醒,这比什么学歷都值钱。”
艾小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
下午两点。
工作室的门被推开,唐诗走了进来。
她穿得很隨意,白t恤牛仔裤,头髮扎了个低马尾,素顏,眼下还掛著淡淡的黑眼圈,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工作室里新入职的十一个人齐刷刷站起来。
唐诗的视线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戴著工牌、手指微微发抖的女孩身上。
“艾小渔?”
“……在。”
唐诗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柔声道:
“以后是同事了。”
艾小渔握住那只手的时候,终於没绷住,眼泪啪嗒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
唐诗没抽手,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用另一只手在她肩上拍了两下。
“行了,別哭了。”唐诗鬆开手,转身面对全体成员,“哭完了就干活。”
“接下来的事很多,锦瑟·华裳的秋冬大秀定在本月底,我是开场模特。”
唐诗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离大秀还有十天。”
“十天时间,够你们把哭鼻子的力气全省下来。”
艾小渔狠狠擦了把脸,挺直腰板。
“明白!”
......
九月三十日。
“锦瑟·华裳”秋冬大秀。
地点不在云闕,不在任何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也不在什么国家会议中心。
苏蔓把秀场选在了澜州柳塘区一条废弃了三十年的老巷子里。
整条巷子,六百米长。
两侧是斑驳的民国老墙、爬满藤蔓的旧砖、褪色的木门板和生锈的铁栏杆。
巷口立著一棵两百年的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
这条巷子叫织锦巷,清末民初曾是澜州最大的丝绸染坊聚集地,鼎盛时期住著三百多户织工。
后来產业转移,人走楼空,只剩下空壳和野猫。
苏蔓没有拆掉任何一面墙,没有刷任何一道新漆。
她只做了三件事。
第一,在巷子两侧的老墙根下,每隔三米摆一盏铜製落地灯笼。
灯笼里点的是真蜡烛,不是led,烛光摇曳,把墙面上的裂纹和青苔照得清清楚楚。
第二,在巷子上方,用数千根极细的天蚕丝线从两侧屋檐之间拉过去,形成一张半透明的天幕。
丝线在烛光下泛著冰蓝色的微光,从下往上看,整条巷子上方悬浮著一条银河。
第三,在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下,摆了一架古琴。
没了。
全球一百二十家顶级媒体的记者看到这个秀场的时候,集体沉默了五秒。
cnn的记者放下相机,转头对同事说了一句话:“我参加过巴黎、米兰、纽约、伦敦四大时装周加起来超过三百场秀。”
“这是第一次,秀场本身就是一件作品。”
嘉宾们从巷口的老槐树下进入。
没有红毯,只有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
没有闪光灯墙,只有墙根下摇曳的烛火。
每位嘉宾入场时,会收到一块巴掌大的丝绢,上面用毛笔手写著他们的名字和座位號。
墨是松烟墨,绢是真丝绢。
这玩意儿带回家能直接裱起来掛墙上。
爱德华·罗斯柴尔德拈著那块丝绢看了半天,转头对身边的人说:“上次收到手写邀请函,还是英女王的下午茶。”
他身边的人是lvmh集团终身名誉主席伯纳德·阿尔诺。
老爷子八十多了,拄著手杖,慢悠悠地走在青石板上,皮鞋踩出清脆的迴响。
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张天蚕丝织成的天幕,沉默片刻,对身旁的助理说了句法语。
助理后来接受採访时翻译了这句话:
“我做了五十年奢侈品。今天才知道,最大的奢侈是敢用六百米破巷子办秀,並且让所有人觉得理所当然。”
嘉宾名单能把整个商业世界的权力拓扑图画出来。
国內:大米创始人、企鹅掌门人、阿里现任ceo、花为轮值董事长、格丽珠宝亚太区总裁,清一色西装革履,神態各异。
国际:好莱坞女王凯特·布兰切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风衣,金髮披散,往那儿一站就是行走的电影海报。
萨乌国的哈立德王子带了六个保鏢,但在入口处被告知巷子太窄,保鏢只能留两个,王子犹豫了三秒,挥手让保鏢全部留在外面。
华尔街那位著名的对冲基金大鱷坐在第二排,旁边是波音和湾流的幕后大股东,两个人正在低声討论周行名下到底有几架飞机。
大英博物馆和罗浮宫的现任名誉馆长坐在一起,罗浮宫那位一进巷子就开始拍照,被大英博物馆那位拽了一把,低声道:“別拍了,你在秀场拍照像个游客。”
穆长英坐在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怀里抱著一把古琴,闭著眼,谁跟他说话都不搭理。
陈冠英坐在他旁边,频频侧头打量两侧的老墙,喃喃自语:“这砖是光绪年间的窑砖,保存得还行……”
康原礼挤在第三排,穿了一身定製西装,头髮打了半罐髮胶,左看右看,越看越慌。
那些外国老头他一个都不认识,但每一个的气场都让他后背发凉。
“老康。”他媳妇在微信上发来消息,“你旁边坐的是谁?”
康原礼偷偷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三秒后媳妇回了一句:“那是花为的董事长!!!你別抖腿!!!”
康原礼的腿立刻定住了。
……
晚上八点整,巷子里所有的灯笼同时灭了。
六百米长的老巷陷入绝对的黑暗。
嘉宾席上传来几声低低的惊呼。
然后,古琴声起。
一根弦。
清冷,孤绝,穿透力极强。
琴音从巷子尽头的老槐树下传来,顺著青石板路蔓延过来,带著秋天该有的凉意。
隨著琴声,头顶的天蚕丝天幕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廉价的led亮光,而是丝线本身在震动中激发出的生物萤光。
冰蓝、月白、微金,三种光色交替流动,整条巷子上空铺展出一条真正的“织锦”。
cnn的记者手里的笔掉了,没捡。
第一个模特从巷子尽头走出来。
唐诗。
她穿著一件纯黑的长衫,剪裁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面料是黄金蚕丝与天蚕真丝的混纺,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深不见底的墨色,走动时衣摆翻飞,內里隱约透出金丝的流光。
她没有走传统t台的猫步,而是走的是正常人走路的步子。
不快不慢,不扭不摆。
青石板路不平整,有些地方还翘著边,踩上去,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
烛光照在她脸上,妆容极淡,几乎素顏。
就这么走过来了。
走过那些斑驳的旧墙、生锈的铁栏、爬满藤蔓的砖缝、和两百年的青苔。
一个穿著价值连城的衣服的人,走在一条破败了三十年的老巷子里。
但没有人觉得违和。
凯特·布兰切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她在奥斯卡红毯上走过无数次,见过无数种“惊艷登场”。
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一个人,把走路这件事本身变成一种表演。
唐诗走到巷子中段,停了。
没有摆pose,没有望向镜头。
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墙上那扇褪色的木门。
门板上贴著一张泛黄的春联残片,只剩半个“福”字。
唐诗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就这两秒,前排有三个时尚编辑同时红了眼眶。
后来《vogue》主编在专栏里写道:“那两秒钟,她让我看到了衣服背后的人,人背后的生活,生活背后的时间。”
“这不是一场时装秀,这是一封写给旧时光的情书。”
唐诗之后,第二个出场的是夏至。
藏青色改良长衫,立领,盘扣,腰线收窄。金丝眼镜在烛光下闪了一下。
夏至走路的姿態和唐诗完全不同。极度精確,每一步的步幅几乎一致,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
冷,乾净,带著一种数学公式般的美感。
第三个是邱天。
深红色牡丹纹旗袍,高开叉,丰腴的身材把面料撑出饱满的弧度。
她走出来的时候,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左手隨意地搭在胯上。
那种“老娘就是这条巷子最贵的存在”的鬆弛感,直接把现场气氛从清冷拉到了盛世华章。
三个代言人,三种风格,三条平行的审美路径。
巷子从冷到暖,从秋到春,从孤绝到热烈。
后续的模特一个接一个走出来。
每一套衣服都不重样,但所有的面料都只用三种:黄金蚕丝、天蚕真丝、和织造院独家研发的植物染棉麻。
没有亮片,没有水钻,没有夸张的廓形。
每一件衣服都安静地待在模特身上,不喊叫,不炫耀。
但你就是移不开眼。
整场秀没有一句旁白,没有一个大屏幕,没有dj,没有混音。
从头到尾,只有那一架古琴。
巷子尽头弹琴的人,是穆长英。
……
秀的最后一个环节。
所有模特退场后,巷子再次陷入黑暗。
十秒。
二十秒。
嘉宾们开始不安地小声议论。
然后,巷子两侧的老墙上,无数扇紧闭了三十年的木门和木窗,同时缓缓打开。
门窗后面,站著人。
不是模特,而是织造院的老师傅们。
有白髮苍苍的染匠,有佝僂著背的织工,有手指粗糙得像树皮的繅丝师傅。
他们穿著最普通的棉布衣裳,站在各自的门窗后面,手里拿著各自的工具,比如梭子、染缸、绷架、剪刀等等。
烛光重新亮起,照在眾人沧桑的脸上。
每一张脸上都刻满了皱纹,但每一双手都稳如磐石。
整条巷子安静了,死一般的安静。
伯纳德·阿尔诺缓缓站起来。
八十多岁的老人,拄著手杖,站得笔直。
然后鼓掌。
一个人的掌声在空巷里持续了三秒。
然后第二个人站起来。第三个。第十个。
三十秒內,所有嘉宾全部起立。
掌声没有停。
穆长英坐在槐树下,抱著琴,闭著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同一时间。
澜州市区某高层公寓。
林茶茶盘腿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架在茶几上,屏幕里是某平台的直播画面。
她看完了整场秀。
从唐诗走出来的第一步,到最后那些老师傅打开门窗的最后一步。
一秒没落。
弹幕密密麻麻地滚过屏幕。
【我哭了,真的哭了!这不是秀 这是艺术!】
【唐诗姐姐啊啊啊啊太绝了!!!】
【那些老师傅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
【锦瑟华裳,永远的神!】
林茶茶的手搁在键盘边上,没动,盯著屏幕里最后定格的画面:
烛光下的老巷、站在门窗后面的匠人、和头顶那张发著微光的天蚕丝天幕。
然后慢慢合上了电脑。
客厅里暗下来,只剩窗外澜州的夜色。
林茶茶靠在沙发背上,盯著天花板,小声呢喃:
“为什么?明明我什么都没做错。”
没有人回答她。
公寓很安静。经纪人走了,助理也走了,连盛恆的工作群都把她踢了。
林茶茶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里面上千个联繫人,竟然没有一个能打的。
林茶茶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缩起腿,把脸埋进膝盖里。
窗外,澜州的霓虹灯亮了一整夜。
只是这些跟她没有任何关係。
……
云闕,88层。
周行坐在透明书桌前,手边放著一杯温度刚好的龙井。
全息屏幕上,苏蔓发来的秀后数据报告正在自动滚动。
全球媒体曝光量:47亿次。
“锦瑟·华裳”品牌搜索量:较昨日增长18000%。
大秀相关话题占据全球二十三个国家的热搜榜首。
伯纳德·阿尔诺的助理已经发来三封邮件,措辞从“期待合作”变成了“恳请会面”。
温景端著一杯热牛奶走过来,瞄了一眼屏幕,问道:
“伯纳德?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我是不是见过他?他怎么发这么多邮件?”
“这老头是lvmh的创始人。就是lv、迪奥、纪梵希背后的老板。”
“锦绣华裳第一家店开业的时候他来过。”周行柔声解释道。
温景“哦”了一声,不太感兴趣地喝了口牛奶。
“那他想干嘛?”
“想跟我谈合作。”
“你会答应吗?”
周行关掉邮件,端起龙井。
“看心情。”
温景笑了一下,没再问。
穹顶外面,星河横亘。
周行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
“太虚。”
“在。”
“苏蔓问我秀后庆功宴定什么菜单,你让白羽看著办,別搞太复杂。那些老师傅们坐了一晚上,先给他们上一碗热汤麵。”
太虚沉默了零点五秒。
“已转达。白羽回復面我来擀,汤底用昨天熬的老母鸡汤,十五分钟出锅。”
周行放下茶杯,盘起那对狮子头核桃。
温景靠在他肩上,闭著眼。
“今天那些老师傅站在门后面的时候,我哭了。”
“我看见了。”
“你没哭?”
周行转了两下核桃。
“没有。但我给织造院追加了两个亿的年度预算。”
温景睁开一只眼看他。
“……这算你的哭法?”
“嗯。比眼泪贵。”
温景又闭上眼,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行吧。”
“你的哭法確实挺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