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拍。
一个人都没有。
十分钟前她还是红毯上的“压轴女王”,十分钟后她连个路透都不配拥有。
娱乐圈的势利,从来不需要第二天才体现,它是按秒刷新的。
经纪人把林茶茶塞进化妆间,反手锁了门。
“发生什么了?”林茶茶的声带绷紧,“赞助商怎么回事?什么叫换了?”
经纪人没搭腔,手机贴在耳朵上,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
掛了电话。
“公司那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好好唱歌,別惹事。”
林茶茶愣了两秒。
好好唱歌?
她是流量爱豆,唱歌是自己最拿不出手的东西。让自己好好唱歌,等於让一条鱼好好爬树。
但林茶茶没时间细想,因为节目单上她的表演排在第三个,距离上台只剩四十分钟。
……
与此同时。
云闕大厦,35层,景行传媒临时作战室。
三面墙的高清屏幕上,数据瀑布正在实时倾泻。
舆情监控面板上,红色警报密密麻麻,跟长了疹子一样。
盛恆娱乐在红毯事件后的第一个小时內,动用了五千万现金,启动了八百个营销號,三十二家自媒体工作室,外加十四个“路人大v”对唐诗发起了一轮系统性的舆论围剿。
话术很脏。
“唐诗签约景行传媒,代价是什么?一个查不到老板正脸的神秘公司,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野鸡奢侈品牌,一架红毯直升机,这笔帐,谁在买单?”
“深扒!锦瑟·华裳到底什么来头?註册资本一个亿,成立不到一年,销售记录惊人,这不是品牌,这是洗钱工具吧?”
“唐诗的合同里到底藏著什么?98%分成?世界上有这么好的事?醒醒吧姐妹们,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肖鹤云坐在长桌最远端,翘著腿,面前摆放著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看完这些话术,嗤了一声,自言自语道:
“五千万,就这?”
说罢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关拓。
关拓正埋头吃泡麵。
不是什么高级泡麵,就是最普通的红烧牛肉味,超市五块钱一桶那种。
他的工位上摆著四台显示器,键盘旁边是一个吃了一半的滷蛋,筷子横在碗沿上,汤汁溅了滑鼠垫一片。
肖鹤云看了三秒这幅场景。
“关拓。”
“嗯。”关拓没抬头,嗦了一口面。
“太吵了,让他们闭嘴。”
闻言,关拓咀嚼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嚼。
嚼完了,把最后一口汤喝掉。
用纸巾擦了擦嘴,把碗推到一边,拉了拉椅子。
十指搭上键盘。
整个过程不紧不慢,跟上班打卡一样寻常。
肖鹤云靠著椅背看他操作,嘴角压了又压。
这人吃泡麵的时候是人,摸键盘的时候是神。
关拓的手指落下的同时,四块屏幕同时亮了起来。
数据流开始加速。
他没有用任何可视化的花哨工具,纯命令行界面,黑底绿字,代码滚动的速度快到正常人根本看不清。
旁边的技术组成员凑过来瞄了一眼,又默默退回去了。
看不懂。
真的看不懂。
不是谦虚,是字面意义上的看不懂。
关拓写的代码跟正常人类的程式语言有本质区別,他的同事私下管这叫“拓语”,就是一种只有关拓本人和伺服器能理解的方言。
七分钟后,关拓的手指停了。
然后摘下耳机,转头看向肖鹤云,说了今晚第二句话。
“关了。”
肖鹤云挑眉:“多少?”
“八百零三个营销號,ip全封。十四个大v帐號,歷史发布记录已截取备份,可作为诉讼证据。”
顿了一下,又道:
“顺手进了他们水军公司的內部伺服器。”
肖鹤云没说话,等著。
关拓推了推眼镜:“在他们总控台的主屏幕上留了一行字。”
“什么字?”
“再黑一句,拔你网线。”
技术组的几个年轻人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肖鹤云盯著关拓看了两秒,轻轻鼓了三下掌。
“行,泡麵没白吃。”
关拓没接话,已经打开了外卖app,开始点第二份夜宵。
……
盛恆娱乐总部,十八楼总裁办公室。
赵鸿铭正站在落地窗前抽雪茄,身后的电视墙上同时播放著六个频道的晚会直播画面。
他刚看完唐诗红毯的回放,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赵鸿铭做了二十年娱乐资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小姑娘坐直升机走红毯,排面是大,但排面又不能当子弹用。
五千万砸下去,够把舆论搅成一锅粥。
等明天早上热搜一换,唐诗身上“权色交易”的標籤就洗不掉了。这是他玩了十几年的老套路,屡试不爽。
手机震了一下。
赵鸿铭低头看了一眼。
水军公司的负责人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號全没了。”
赵鸿铭皱眉,正要回拨过去。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不是推开,是踹开。
一脚。
门板撞在墙上,弹了回来,又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李雾站在门口,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头髮有点乱,黑框眼镜滑到了鼻樑中段。
看上去就像一个刚从图书馆被拽出来的研究生。
不过,李雾身后站著的阵仗,就不太像研究生了。
五十三个人。
清一色深色西装,手里拎著统一规格的黑色公文箱。
赵鸿铭的雪茄悬在半空,没放下,也没放进嘴里。
“你们……谁?”
李雾往前走了一步,手微微发抖,因为社恐的老毛病又犯了,但脚步没停。
“景、景行集团,首席、首席法务官,李雾。”
赵鸿铭眯起眼:“景行集团?没听过。”
李雾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到赵鸿铭的办公桌上。
“没、没关係。”
他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起诉书。涉嫌组织网络水军进行商业詆毁。
第二页:起诉书。涉嫌侵犯艺人名誉权。
第三页:起诉书。涉嫌不正当竞爭。
第四页到第十五页:盛恆娱乐过去三年的税务申报记录,每一条存疑的数字都被红色萤光笔重点標註。
第十六页到第四十页:关联公司的离岸帐户流水。
李雾翻完,抬头看赵鸿铭。
赵鸿铭的雪茄掉了。
掉在地毯上,烫出一个小洞,不过他没去捡。
“这些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李雾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调整了一下眼镜,儘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住。
“赵、赵总。我、我这个人说话不太利索,所以、所以咱们长话短说。”
他指了指文件夹。
“您有两、两个选择。第一,现在发、发一份道歉声明,內容我已经擬好了,在第、第四十一页。第二……”
李雾往后退了一步,让身后五十三个律师露了出来。
“我们法庭上、上见。不过提醒您一下,我们团队打、打官司,到目前为止,零败绩。”
赵鸿铭盯著那摞文件,额头上渗出了汗。
税务记录。
离岸帐户。
这两样东西,任何一样被捅出去,自己都吃不了兜著走。
赵鸿铭的膝盖软了一下,又硬撑著站住了。
“……你们想怎样?”
李雾把第四十一页翻开,推到他面前。
“签、签字就行。笔我、我带了。”
说罢,从胸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轻轻放在文件旁边。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秒。
赵鸿铭拿起笔。
签了。
……
晚会现场,后台。
林茶茶刚唱完第三首歌下来。
她的状態很差。
不是普通的差,是灾难级別的差。
半开麦的情况下,原本只需要对口型配合百分之三十的真声,但她连这百分之三十都没稳住。
副歌部分破了两次音,第二段舞蹈的队形走位错了一拍,被两侧的伴舞硬生生拽回来的。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骂翻了。
【这什么水平???花钱买的舞台吗?】
【半开麦都唱成这样,全开麦是不是得报警?】
【舞蹈动作忘了三次,我数的,不接受反驳。】
林茶茶走回化妆间,助理递上水,刚拧开瓶盖,手机屏幕亮了。
经纪人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
应该叫死灰。
“茶茶。”
“怎么了?”
经纪人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盛恆娱乐的官方微博,三分钟前刚发的。
【盛恆娱乐声明:经公司內部核查,我司此前涉及的不当舆论行为系个別员工违规操作,与公司立场无关。我司对此深表歉意。】
【即日起,与旗下艺人林茶茶解除全部经纪合约。林茶茶將无限期退出公开演艺活动。”
见状,林茶茶的手停住了。
矿泉水瓶倒了,水洒在化妆檯上,淌进了粉饼盒里,她都完全没注意。
“解约?”
林茶茶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们……把我踢了?”
经纪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什么叫“个別员工违规操作”?那五千万是谁批的?营销號矩阵是谁搭建的?话术模板是谁审的?
推出去的不是个別员工。
推出去的是她。
林茶茶是弃车保帅里的那辆车。
化妆间的门被人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唐诗站在门口。
她还穿著那件“夜行”,天蚕真丝在后台的白炽灯下收敛了红毯上的张扬光泽,转而呈现出一种沉静的墨蓝,衬得她整个人乾净利落。
唐诗的视线掠过化妆檯上的水渍,又看向林茶茶通红的眼眶,最后落在她脸上。
“林茶茶。”
林茶茶抬头。
唐诗没有幸灾乐祸的表情,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架势。
只是靠著门框,双手环胸,姿態鬆弛,就像在后台碰到了一个不太熟的同事,顺嘴聊两句。
“刚才你那首歌,我在后台听了。”
林茶茶的肩膀绷了起来。
唐诗歪了一下头。
“半开麦,副歌破音两次,bridge那段气息完全断了。”
“第二段舞蹈的队形转换慢了一拍,第三段末尾的定点动作直接忘了,是旁边的伴舞替你补的位。”
每一个字都很平静,平静得几乎算得上温柔。
但每一个字都扎在林茶茶最薄的皮上。
“你出道三年了。”唐诗说。“三年,唱跳是你的本职工作。”
“如果连半开麦都扛不住,连编排好的舞蹈都记不全,那你这三年,到底在练什么?”
林茶茶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你……你凭什么说我?你一个拍电影的懂什么!”
“我拍电影。”唐诗点头,“所以我为了一个角色学八个月外语,打封闭针拍十四个小时。”
“因为那是我的本职工作,我得对得起它。”
唐诗直起身,不再靠门框了。
“你呢?”
林茶茶说不出话。
唐诗没有多停留,转身离开了化妆间。
走出三步,她忽然停了一下,侧头丟下最后一句。
“別怪资本拋弃你,资本只拋弃没有价值的人。”
化妆间的门轻轻关上。
林茶茶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经纪人站在旁边,也一动不动。
……
晚会进入最后一个环节。
压轴。
当主持人念出“唐诗”两个字的时候,现场的欢呼声差点掀翻屋顶。
舞檯灯光全灭。
巨大的led屏幕上,星河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了整个舞台。
一束追光从穹顶落下,照亮了舞台中央。
唐诗站在光里。
她换了一身演出服,同样出自锦瑟·华裳,轻薄的墨色长裙,裙摆收窄,行动利落,胸口到肩线有一道极细的银线刺绣,在灯光下若隱若现。
音乐起了。
前奏是一段古琴独奏,清冷如霜。
然后电子合成器的bass低沉地切入,古琴与电子乐在碰撞中融合,形成了一种从未有人听过的声场。
这首歌叫《不归》。
周行点名让王润泽找国內最顶尖的音乐製作人操刀,词曲编混录,前后磨了整整两周。
歌词只有四个字反覆出现——
“夜行千里。”
唐诗开口的瞬间,全场安静了。
她的声线不算惊艷,但胜在稳。
每一个音都踩在拍子正中央,气息绵长,情绪克制却有力。
副歌段落,六名舞蹈大神从暗处入场,配合著唐诗的动线展开队形。
灯光、舞美、烟雾、全息投影,舞台上所有元素在这一刻达到了某种接近完美的同步。
唐诗站在舞台中央,抬起手。
追光收束,打在她一个人身上。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三秒静默。
然后。
掌声和尖叫声同时爆发,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导播间里,製片人盯著实时数据面板,手在发抖。
收视率曲线在唐诗登台的那一刻开始陡然攀升,从1.2%一路飆到4.7%。
同时段全网直播观看人数突破八千万。
弹幕数据直接把伺服器顶到了负载警戒线。
“这他妈是晚会还是个人演唱会啊?”製片人嘟囔了一句,但嘴角压不下去。
……
洛城。
出租屋里。
艾小渔盘腿坐在床上,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直播画面。
她看完了唐诗的整段表演。
从第一个音开始,她的手就捂在嘴上,一直没放下来。
眼泪在唐诗唱到最后一句“夜行千里”的时候掉下来的。
不是委屈的泪,不是感动的泪。
是四年了。
整整四年。
从十八线到威尼斯影后,从被品牌方拒借礼服到穿著绝世高定压轴登台。
她终於不用一个人扛了。
艾小渔抹了一把脸,正要去后援会群里发消息,邮箱突然弹出了一条新邮件。
发件人:景行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人力资源部。
艾小渔愣了一下,点开。
“艾小渔女士,您好。
我是景行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人力资源总监叶未央。
冒昧打扰,但有些话想对您说。
您为唐诗所做的一切,我们全部看在眼里。包括四年如一日的应援组织,后援会从十几人到三十八万人的搭建,以及那篇让无数粉丝安心的声明。
这不是一个普通粉丝能做到的事。
这是热爱、专业与坚持的结合。
我们正在重新组建唐诗个人工作室,诚挚地邀请您加入,担任粉丝运营主管一职。
您不需要再一个人扛著相机蹲在片场外面等三天。
从今天起,您可以站在她身边。
隨信附上岗位说明与薪资方案。如有意向,请回復此邮件,我们將安排面谈。
静候佳音。
景行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叶未央。”
艾小渔盯著屏幕,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电脑往旁边一推,整个人扑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哭嚎。
二十秒后,从枕头里抬起头,满脸眼泪鼻涕,手指发抖地点了“回復”。
艾小渔打了两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字,刪掉。最后只留下三个字。
“我愿意。”
发送。
屏幕上弹出“发送成功”的提示。
艾小渔抱著枕头,缩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透过模糊的泪水看著天花板上那张贴了四年的唐诗海报。
海报上的唐诗还是刚出道时的样子,笑容生涩,眼神青涩。
“姐姐。”她小声说。
“我来了。”
……
488米高空。
白玉京,88层。
全息屏幕上,晚会的收视数据、舆情面板、法务进度同时呈现。
所有的红色警报都熄灭了,变成了一片安静乾净的绿。
温景放下茶杯,伸了个懒腰。
“结束了?”
周行盘著核桃,看了一眼屏幕角落里王润泽发来的匯报摘要。
“差不多了。”
“诗诗唱得真好。”温景靠在椅背上,嘴角带著笑。
周行“嗯”了一声。
温景瞥他:“你不夸两句?”
周行想了想:“歌好听。”
“那人呢?”
“人也好看。”
“嗯,进步了。”温景点头,拿起遥控器关掉了全息屏幕。
屏幕消失后,整个房间只剩下窗外澜州城的万家灯火,和头顶穹顶透进来的星光。
温景回头看了周行一眼。
“走吧,该睡了。”
周行把核桃放进托盘,起身。
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对著空气说了一句。
“太虚。”
“在。”
“叶未央那边发出去了吗?”
“已发送。对方已回復。”
太虚停顿了零点三秒。
“两个字:我愿意。”
周行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温景走在前面,没回头,但声音飘了过来。
“你这个人啊,嘴上不说,事情倒做得比谁都周全。”
周行跟上去。
穹顶之上,银河横亘。
脚下万家灯火渐次熄灭,整座城市正在入睡。
而在城市某个角落的出租屋里,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抱著枕头,第一次觉得:
明天,好像真的会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