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一点一点收的。
    阿什莉婭白髮上沾著的那一点暗金微光逐渐消散,然后是龙腹下浮著的那层薄光缩回那根横在头顶的脊骨深处。
    光完全收回龙体之后,黑暗重新占据主导下来。
    巴尔克一直守在豁口边上,他的眼睛被那光亮了太久,现在眼前全是浮动的金斑什么也看不清。
    等金斑散掉一些,他看见阿什莉婭已经站直了,她背对著他面朝龙腹深处那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陛下?”
    阿什莉婭回头看他:“我们走错了很久。”
    巴尔克没听懂,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纹刻是第一个上前的人,他看向阿什莉婭手里的东西。“殿下,这个可以测量吗?”
    阿什莉婭把手摊开。
    纹刻把黑丝迴路记录装置凑近,待机读数立刻跳动,稳在一个低频脉衝上。
    然后他从背囊里翻出纸带,把新旧两段纸带並排摊在岩面上,手指顺著波形的峰谷一路比过去。
    老的那段是乱的,新的这段也是乱的。
    “结构对得上。”
    纹刻低声说道,他重新调了装置把阿什莉婭的位置纳入参照。
    印表机咔噠咔噠地吐著新纸带,这一次吐出的东西他隱约能看出重复的段落了。
    “它在说话,和山说的是一种话。现在……能听懂一点了。”
    纹刻退到一旁继续记录。
    巴尔克走过去在阿什莉婭旁边站定。“陛下,能走吗?”
    阿什莉婭点头,她把鳞片收进胸前贴身的暗袋,然后主动开口道。
    “魔族之神是真的。它把自己沉到世界最底下,钉住自己挡住深渊。”
    巴尔克对此没什么感觉。作为后加入魔族的兽人,在兽人的传统里只有族群,没有神明。
    “还有……它的庇护在消散。如今的魔界靠的就是它渗回来的那点力量。而现在……只剩一丝了。”
    这倒是让巴尔克紧张起来。“那我们怎么办?”
    阿什莉婭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她从那个梦里带回来很多东西,多到她自己才刚刚理出最上面的两层。她只能看著巴尔克摇了摇头。
    巴尔克也没有再问,他朝来路的方向偏了偏头。
    “那就先回去。回去再说。”
    阿什莉婭从背囊里取出通讯信標。
    她把鳞片贴近信標的天线。鳞片的低频脉衝和信標的载波撞在一起,指示灯忽明忽暗。
    纹刻凑上来调了几次频率,把鳞片的脉衝错开半个相位,杂音才压下去稳住信號。
    “信號是接通了。”纹刻说:“但是有延迟。”
    阿什莉婭按下通话键。“雷恩。”
    地面的回音隔了几息才到,裹著一层细碎杂音:“……在。阿什莉婭?”
    “是我。”
    她把和巴尔克说过的又对著信標说了一遍,信標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雷恩的声音重新冒出来:“那个女神……在你的梦里吗?”
    阿什莉婭握著信標的手紧了一下。
    “不在。”
    杂音涌上来把这一段塞得满满当当,阿什莉婭等杂音退下去才接著说:
    “我找遍了整个梦。没有一个角落有她。”
    “整个梦里,没有她。”
    信標那头又是沉默,然后雷恩开口说道:“原来不是神贏了,是会编故事的人贏了。”
    杂音又涌上来把后面的话全部盖掉了。
    阿什莉婭握著信標没有再说话。她知道雷恩听懂了。她按下通话键只说了两个字:“回见。”
    地面那头回了一个很轻的音节,也被杂音吃掉了大半。
    通讯结束。
    阿什莉婭收好信標把鳞片重新按在胸口,队伍按来时的撤退预案折返。
    他们开始往回走。
    走到豁口的时候,纹刻回头看了一眼。
    从进入这座山到现在,龙的脉衝一直维持著特定节奏,现在节奏变了。
    纹刻辨认不出新的节奏是什么,他盯著指针看了一会儿,没能把它读出来。
    “陛下。”
    阿什莉婭停下来回过头去,她也感觉到了。
    她站在那里看著身后那片黑暗的。
    她没说那是什么意思。但她回头的那个动作,本身就是这一路最后留下的东西。
    队伍继续往回走。身后那座山一点一点沉回黑暗里,甲壳的弧线、脊骨的横影都重新被吞进去,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阿什莉婭走在队伍中间,鳞片还在微微发光。
    纹刻走在她侧后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一路上都在看鳞片的脉衝。进山的时候,鳞片发光的节奏是和龙的呼吸同步的。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它和阿什莉婭的呼吸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