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陈子然和王明辉到了学校。
李媛坐在办公椅上,听完陈子然的敘述,目光在他和王明辉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往椅背上靠了靠,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
她看著陈子然身上那件校服,语气里带著三分疑惑、三分审视和四分不耐烦:“那你今天带著王明辉来是什么意思呢,你是他什么人?”
陈子然站在办公桌前,脊背挺得笔直,语气不卑不亢:“我是王明辉的哥哥。我希望老师你能联繫那几个学生的家长,或者把他们的联繫方式给我们,我们来直接交流。”
李媛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心里那股被额外工作砸到脸上的牴触感正在发酵。
她最怕的就是这种事,孩子之间推搡几下,家长就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非要討个说法。处理这些破事既得罪人又浪费时间,还容易两头不討好。
李媛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敷衍:“首先,你得拿出证据来。你说他被欺负了,但万一是孩子们之间闹著玩呢?你们这么大惊小怪地跑过来,反而把事情弄复杂了。”
陈子然愣了一下。他刚才明明描述得很清楚,三个学生把王明辉堵在墙根前要钱。但这位老师端坐在椅子上,拿著水杯,用一种慢悠悠的语气说这是在“闹著玩”。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出刚才在梧桐树下拍的照片举到李媛面前。
照片拍得很清楚,小胖子一只手撑著墙,把王明辉圈在自己和墙壁之间,脸上的表情绝不是在跟朋友开玩笑。
“这能证明了吗?”陈子然的声音冷了几分,举著手机的手纹丝不动。
李媛扫了一眼照片,眼神轻飘飘地掠过屏幕上的画面,然后移开了目光,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语气依然平淡:“我不认为这就是欺负,可能就是小朋友之间闹著玩。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嘛,推推搡搡很正常。你小时候没跟同学推搡过吗?”
“闹著玩?”陈子然忍不住气笑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盯著李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要不然我掐著老师你的脖子看看,看看这是不是也在跟你开玩笑?”
李媛的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指指著陈子然的脸,声音尖利了几分:“你这孩子,有没有教养?你的爸爸妈妈没有教过你,对老师说话要尊重一点吗?你光是拿出这么几张模稜两可的照片就想给別的学生定罪,凭什么这就是在欺负人?你能证明吗?”
陈子然已经懒得跟她讲道理了。他看著这个坐在办公椅上,用“闹著玩”三个字就把所有问题都推到一边的女人,心底的火气从脚底板一直烧到天灵盖:“我尊重你麻了隔壁。”
李媛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指都在发抖,脸上的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脖子根,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你嘴巴给我放乾净点!我看你穿的是我们学校的校服,你也是这个学校的!你的班主任是谁?我倒要看看是谁教出来的学生,敢这么跟老师说话……”
“教你妈。”陈子然冷冷地看著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是人吗?都这样了你还想著怕麻烦?死活不肯把联繫方式给我?你把你的工作当成什么了?人家小孩被三个人堵在墙角搜刮,你坐在这里喝著茶说『可能是闹著玩』?你要不要把你的教资也闹著玩一下试试?”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教导主任老孙听到了这间办公室里越来越大的爭吵声,快步走了过来。
他推开半掩的门,看到李媛满脸通红地指著陈子然,陈子然面不改色地站在办公桌前,旁边还站著一个脸色发白的小学生。
老孙的目光在三个人身上扫了一遍,然后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两人之间的位置,沉声问道:“怎么回事?吵什么?”
李媛立刻抢过了话头,连珠炮一样地开始告状,声音又快又尖,像是要把刚才被陈子然懟得说不出话的憋屈全部在这一刻释放出来:“孙主任你来得正好,这个学生莫名其妙带著一个小学生来我办公室,非要我调什么家长信息,態度极其恶劣!张口闭口骂脏话,对著我骂娘!我问他班主任是谁他也不说,你看看这种態度,我教书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学生!”
她把陈子然不尊重老师的情节放在最后作为压轴,省略了那张照片的內容,省略了那句“我尊重你麻了隔壁”之前她先说了什么,更省略了整个事情之所以会发生的前提。
三个学生把一个八岁小孩堵在墙角里要钱。
事实变成了,一个没教养的学生衝进办公室对著老师撒泼骂街。
陈子然面无表情地听著她在那里添油加醋,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之后才转向老孙,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教导主任老孙皱著眉头听完了两边的陈述,沉默了片刻。
他当教导主任这么多年,处理过的学生纠纷比李媛吃过的盒饭还多。
这种事他太熟了。
小学生之间推推搡搡,家长找上门来闹,最麻烦但也最不值得浪费时间。
他的处理原则从来只有一条: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火气压下去就万事大吉。
老孙咳嗽了一声,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过来人特有的劝慰语调开口了,声音温和但有分量:“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是这样的,我跟你说实话,我在学校管纪律多少年了,十个闹到办公室来的事情九个最后都发现是双方都有问题。还是不要闹得太僵。”
他看陈子然依然不为所动地站在那里,目光里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便搬出了他最常用的杀手鐧,“要不这样,你把你父母的电话给我,我来和你的父母沟通一下。有些话我们大人之间说,比你们小孩子在这里吵来吵去要容易解决得多,你说对不对?”
一般在这种时候,当教导主任说出“把你父母电话给我”这句话的时候,对面的学生就会出现不同程度的变化 有些会低下头吞吞吐吐地报出一个假的號码,有些会脸色煞白地哀求再给一次机会,有些会直接当场绷不住哭出来。
家长是每个学生的命门,而叫家长是每个教导主任的王牌。
老孙对这套流程太熟了,说完之后他就把手背到身后,等著看陈子然的反应。
陈子然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周琳的电话號码念了出来。
似乎还觉得不保险。
陈子然没有等他们反应,已经掏出了手机,拨通了陈楚的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陈楚带著一丝疑惑的声音,背景里隱约能听到菜市场嘈杂的喧闹声,他应该在买菜:“餵?子然?这个点打什么电话?这么想和你爹排位?”
陈子然握著手机,简洁明了、直奔主题的说道:“老爹,江湖救急,需要你过来撑场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陈楚平静的声音:“你在哪儿?”
“学校。小学部办公楼。”陈子然报了一个楼层和办公室的房间號。
“马上到。”陈楚掛了电话。
教导主任看著陈子然掛了电话把那副表情平静、像是什么事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孩子和他印象里的初中生完全不一样,不心虚,不害怕,不逃避,连叫家长都面不改色,甚至还主动把电话打了过去。
这让他觉得有点棘手。
但还不足以改变他“小事化了”的判断。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著一丝僵硬的中立:“现在的小孩子嘛,打打闹闹、动手动脚是很正常的事情。放学路上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其实也不一定就是欺负。我知道你作为哥哥心急,看到弟弟被推搡了心里不舒服,这个心情我能理解。但我们做教育的也不能隨便给別人贴標籤,冤枉了好人,对不对?”
他转过头来,用一种温和的目光看向一直沉默著的王明辉,“我们还是得问问当事人自己的意见。小朋友,你跟老师说实话。”
王明辉站在原地,两只手紧紧攥著校服下摆。他抬起头来,目光对上教导主任那双温和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
又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李媛,李媛也正看著他。
他低下头,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想起了早上那个小胖子堵在墙角的画面,想起了校服里被搜刮的二十块钱,想起来之前陈子然蹲在他面前说的那些话,但此刻在教导主任和李媛的目光之下,那些话像是被风吹散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像教导主任说的也没错,有些时候,確实会这样打打闹闹……”
陈子然愣了一下。他看著王明辉低垂的脑袋和攥到发白的指节,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生气。
陈子然上前一步,把王明辉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护在身后,然后抬起头来看著老孙和李媛,语气冷硬:“我现在不跟你说这个。等我爸来了,我们再好好聊一聊,这件事到底是不是闹著玩。”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实在不行,咱们就报警。”
报警!
这两个字像两颗钉子一样扎进了老孙的耳膜里。
他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他当教导主任这么多年,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两个字。
报警意味著这件事会变成备案,会有笔录,会有上面的人来问话,会有人追究为什么一件发生在校门口的事情没有在第一时间得到妥善处理。
他皱著眉看著陈子然,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小子怎么说话这么冲?
这还是个初中生吗?
穿著他们学校初中部的校服,站在这里对著教导主任说“不行就报警”,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不服管的钝感和锐气,痞气重得像是从哪条老街上混出来的,完全不符合他对一个正常初中生的认知標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