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意把弟按在自己肩膀上,摸了摸他后脑勺。
沈西洲埋著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从蛋里到现在,他跟沈九渊好不容易建立起的那点关係,在这里全部归零了。
那个人看他们的眼神,和看魔物没有任何区別。
“小洲,他现在不认识我们。”
沈西洲闷地“嗯”了一声,没抬头。
沈九渊靠著墙,歪著头看他们两个抱在一起的样子。
那个画面让他觉得刺眼,原始的排斥,在万魔窟待了六年,他已经快忘了“依赖”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了。
“嘖,软弱的废物。”
他把目光移开,闭上眼,懒得看了,要杀就杀,他又不是没死过。
许南意安抚好了沈西洲,这才有空去搭理年幼的亲爹。
但她实在是不敢轻易靠近,只好找了根棍子戳了戳沈九渊的肩膀。
沈九渊没睁眼,但一根树枝在他肩窝那里一下一下地捅,不疼,但烦得要命。
他暴躁地睁开眼,“你要杀就杀!怎么这么多事儿!”
许南意蹲在一臂开外,手里举著根干树枝,树枝尖端杵在他锁骨位置。
被他一吼,她整张小脸一僵,眼眶在三秒內染上了红。
许南意攥紧了树枝,只能告诉自己爹爹不知道自己是他未来的女儿而已,很正常的。
但她忍不了自己被凶。
她把树枝往旁边一扔,从怀里掏出一只铃鐺,巴掌大,银白色,铃身上刻著一圈细密的符文。
这是巫祈月送她的见面礼,“乖巧铃”。
原本是留著等沈西洲长大不听话时用的。
没想到先便宜了他爹。
许南意摇了一下。
叮。
声音不大,像一滴水落在玉盘上,清脆、圆润、直穿进脑子里。
沈九渊全身一僵,大脑在那一瞬间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是他自己,暴躁的、戒备的、杀意满满的野兽;另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后颈,安静地趴了下去。
许南意盯著他,眼眶还红著,“你刚才凶了我。”
沈九渊的嘴不听使唤的动了起来。
“对不起,我的错,我不该这么说你的。”
声音从他自己喉咙里发出来,语气真诚,態度端正。
沈九渊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疯了,脸部肌肉在抽搐,嘴在道歉,眉头在暴怒,金色竖瞳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什么时候说过“对不起”这三个字?他在万魔窟六年连“谢”字都没用过!
许南意吸了吸鼻子,收到道歉,气消了七成。
“好吧,看在你不知道的份上原谅你了。”
孔姨姨说了,爹爹是小娇夫,有小脾气是正常的,她是未来的妖皇要大度一点,不和他计较这点小事!
她把铃鐺握在手里,正经起来,“我叫许南意,这是沈西洲。我们是你未来的孩子。”
沈九渊的表情从暴怒转为空白,眉毛以一种极其古怪的角度皱起来。
这小鬼头在说什么鬼话,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以前见过黄皮子討封,现在还能看到人皮自討爹吗?
许南意等了等,没得到回应,她又摇了一下铃。
叮。
“你为什么不说话?”
沈九渊的嘴又自己动了:“我在思考问题。”
“想什么?”
“以前在魔窟里见过黄皮子討封,现在看到人皮子討爹,觉得很离谱。你怎么不乾脆说我是你娘呢。”
许南意和沈西洲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款无语。
沈西洲从许南意身后探出脑袋,露出一个灿烂的报復笑容。
“也不是不行哦,但你只能叫爹咪,毕竟我和阿姐是有娘亲的,只不过我们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
他比了个手势,语气愉快:“亲——自——孵——的——蛋哦~”
沈九渊的表情终於出现了裂痕。
金色竖瞳里,困惑、荒诞、暴怒三种情绪互相撕咬,最后统一变成了一种茫然。
沈九渊不嘻嘻,只觉得这俩人脑子真的是有点毛病。
但……说实话,他现在还不想死。
优势明显在对方手上,那只铃鐺能操控他嘴巴,身上的链子吃光了他所有魔气,逃跑是不可能的。
而且这两小只,单纯得要命,居然能在万魔窟里活到现在,本身就是个离谱的奇蹟。
既然杀不过也跑不了,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演。
不就是当爹吗?白捡的,反正到时候死了也不心疼。
沈九渊眼睫颤了一下,把刚才满脸的暴躁一寸收进眼底,抬起头时,金色竖瞳里的杀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柔软。
“你说的……是真的?”
声音压低了,带著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沙哑的犹疑,“你们真的是我的……以后的孩子?”
此刻他像一只受伤的、被丟弃在角落的幼兽,不確定面前递来的手掌是安全的还是危险的。
许南意终归是小孩子心性,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真的!意意不骗爹。”
沈九渊心里呵了一声,上鉤了。
他眼底快速闪过一丝得逞,但被垂下的长睫完美遮住。扯了扯嘴角,笑容弧度精確控制在“感动”和“不敢相信”之间。
“那……”
他动了动手腕,链子哗啦响,语气里透出恰到好处的落寞。
“爹爹在这里很久了,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你能不能把这个解开?我想……抱抱你们。”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气声裹著委屈,十二岁少年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孤独到极点的脆弱。
许南意动摇了半秒。
沈西洲在她身后疯狂摇头,“不行!”
许南意攥紧铃鐺,语气诚恳而坚定,“娘亲说了,爹爹发疯的时候,锁链不能轻易打开。”
沈九渊脸上的笑僵了零点三秒。
小崽子,不上鉤?不是我生的蛋吗?我不就是他俩的娘吗?我还能自己捆自己不成!
他迅速调整策略,笑容不减反增,语气温和得像春风拂面。
“没关係的,我理解。毕竟咱们现在还不熟,你们不信任我也正常——”
他顿了顿,故意把头偏向一边,露出脖颈上被链子勒出的红痕,声音里裹上了一层薄薄的酸涩。
“……你们能待在这里,爹爹已经很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