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领狼狈不堪,他自知不敌,不敢恋战,化作一条青蛇朝远处疾遁而去。
余凛洲没有追击。
他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精气,庞大的身躯急速缩小,鳞片一片片褪去,重新变回那个面容稚嫩的少年模样,从高空中直直坠下。
林知敘咬牙,拼尽全力將全部意念灌入这具虚无的身体。
他的手第一次凝成了实体,臂膀穿过呼啸的风,接住了那个浑身是伤的少年。
两人坠落在焦黑的土地上,他跪在地上,將余凛洲紧紧箍在怀里。
余凛洲在迷茫间睁开眼,那双血红的竖瞳已褪回幽深的黑色,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林知敘的脸上,忽然扯出一个笑。
“我就知道,你一直都在……”说完就晕了过去。
林知敘还没来得及开口,刚刚凝实的身体就再也撑不住,一寸寸化为透明。
就在下一瞬,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师尊,这里出事了!”
来的是两个修士。
为首的老者仙风道骨,身后跟著一个白衣少年,林知敘认出来,居然少年模样的晏凌苍。
老者扫过遍地焦土与横陈的尸体,眼中浮现沉沉的悲悯。
他將带来的丹药分发给受伤的村民,可那些已经断了气的,终究是救不回来了。
倖存的村民跪了满地,磕头不止。
白衣少年在废墟中蹲下身,探了探地上那少年的颈脉,回头道:“仙尊,他还活著。”
这一句话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村民们瞬间炸了锅。
方才还跪在地上感恩戴德的人猛地站起来,指著地上昏迷不醒的余凛洲嘶声喊道:“仙尊!就是他引来了那些人,毁了我们的村子!他是灾星!是他害死了老张,害死了所有人!他死有余辜!”
老者抬手虚按,一股无形的威压让嘈杂的哭喊安静下来。
他看著那些愤怒的村民,又低头看向地上浑身是血的少年,目光在余凛洲周身紊乱的灵力残余上停了一瞬,缓缓开口:“他身上背的因果自有天道来断,你们不必替天行道。”
老者弯腰將余凛洲抱起来,“此人我就带走了。”
他迈出一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对倖存的村民道,“逝者已矣,活著的人还要继续活。此地不宜再留,往东走百余里,有座镇子可供你们安身。”
倖存的村民们感激拜谢,目送两人离去。
……
老者和晏凌苍在山中寻了处山洞落脚。
余凛洲被老者餵下丹药后,气息终於平稳了些。
老者道:“凌苍,你去外面打些水来,替他擦洗一下。”
晏凌苍点头,拿了水囊出了山洞。
老者盘膝坐在余凛洲身旁,拨了拨篝火,忽然笑道:“醒了就別装了。”
余凛洲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只剩一片死灰般的沉寂。
他望著头顶粗糙的石壁,声音沙哑:“你何必救我。我是个罪人,不值得你费心。放任我死了多好。”
老者摇了摇头:“相遇便是缘分,老夫与你相遇,说明你命不该绝。”
余凛洲撑著地面慢慢坐起来,后背靠上冰冷的石壁,颓废地看著自己空荡荡的丹田,扯了扯嘴角,“就算你救了我,也无济於事。我没了內丹,活不了多久了。”
老者微微一笑,並不急於回答。
他拨了拨篝火,火光下,那双眼睛像是能看透人心。
“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奇人数不胜数。或逆天改命,或涅槃重生,或置死地而后生,他们每一个人,都曾被逼到过绝路。”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余凛洲脸上:“他们没有选择放弃。你呢?你甘心吗?”
余凛洲咬牙,喉中溢出血气。
甘心?他怎么能甘心!
从他降生那天起天道就对他不公,好不容易找到同族,他满心以为终於有了归属,可那些人並不是他以为的可以交託后背的同族人。
他们覬覦他的血脉、覬覦他的內丹。
他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反抗那些要杀他的人,他有什么错?!
可为什么死的不是他,而是那些手无寸铁的凡人?
“我当然不甘心!”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通红,“可我不甘心又能怎样?內丹没了,我的修为也废了,我拿什么去討这笔帐?”
“拿你的命。”老者淡淡道,“你不是还有一条命吗。”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老夫乃天恆宗宗主幕长青”
“你若愿意,便隨我回宗门。你的內丹虽失,但血脉尚存,未必没有重新修炼的可能。以后,你就作为一个人活下去吧。”
余凛洲怔怔地看著面前的老者,“你愿意收我?我是个异类,你难道不怕?”
幕长青微微一笑,目光平和地落在他身上:“怕什么呢?你都这个样子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修仙修的就是无限可能。若连一个走投无路的孩子都不敢收,那老夫修炼的大道岂不是太狭隘了。”
余凛洲沉默了很久。
幕长青也不催促,耐心等待著他。
林知敘在一旁都著急了,让他赶紧答应。
余凛洲终於抬起头:“好,我愿意跟你走。”
幕长青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余凛洲。”
幕长青捋著鬍鬚,將这名字在口中念了一遍,忽然笑起来:“余生立身,持凛凛风骨,怀四海洲川之志。好名字。”
余凛洲:“……”
文化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既然如此,这个名字的本意还是不告诉他的比较好。
两人说完,洞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晏凌苍提著水囊走进来,神色如常,將水囊和一块乾净的手帕递给余凛洲。
他知道幕长青是有意支开他,便在外面多转了两圈,估摸著话该说完了才回来。
幕长青笑著替他二人介绍:“这位是和你一样,要进宗门拜我为师,叫晏凌苍。他比你早些与我遇见,以后就是你的师兄了。”
“凌苍,这是余凛洲,等伤好些便隨咱们一道回宗门,以后就是你的师弟。”
晏凌苍微微点头,目光落在余凛洲脸上,语气平静:“余师弟。”
余凛洲也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地应了声“晏师兄”。
两人都不是多话的性子,一句招呼便算过了。
三人在洞中歇了一夜。
天亮时,带著两人继续赶路。
林知敘也终於知道了余凛洲和天恆宗的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