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平日里对著他虔诚跪拜的村民此刻都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看著他,恐惧,怨恨,绝望……
余凛洲看著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第一次產生了茫然与刺痛。
张猎户拄著拐杖踉踉蹌蹌地从人群中挤出来,拦在村民身前。
他的声音发抖,“你们怎么能这么说!蛇爷在咱们村二十多年,前几年邻村不是乾旱就是蝗灾,因著他在,咱们村才能风调雨顺!”
“没有他你们早饿死了!你们如今怎么能忘恩负义!”
有人哭喊:“可今日之祸全是他引来的!我们死了人,家也没了,我们恨啊!如果不能怨他,我们又该怨谁啊!”
张猎户哑然。
为首那人已看腻了这场闹剧,懒洋洋地抬手,指尖重新凝聚起暗红色的光,对准了张猎户。
“佘酆珩,我没工夫看你们演苦情戏。才过去二十几年,你的伤不可能痊癒,如今你绝不是我们的对手。交出內丹,对大家都好。”
余凛洲死死盯著那只手,又看向老张佝僂的背影,终於闭了闭眼。
“等等。我交。”
首领停下手,满意地勾起嘴角:“这才对嘛。”
余凛洲化为人形。右手成爪,犹豫片刻,咬牙插入自己丹田。
剧痛让他浑身痉挛,额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张猎户第一次见到余凛洲的样子,没想到是这般光景。
他嘶喊著,想要阻止,被人制住。
余凛洲咬紧牙关,硬生生將那枚金灿灿的內丹从体內剥离了出来。
林知敘站在余凛洲身侧,他伸出的手穿透了余凛洲的肩膀,什么也抓不住。
对面几人死死盯著那枚內丹,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那可是上古巴蛇血脉的內丹,天地间独一份的至宝。
首领一把夺过那枚金光流转的內丹,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满意地收入怀中。
他抬手隨意一挥,身后的几个黑袍人便如饿狼般扑向了村子。
余凛洲捂著丹田处血淋淋的创口,嘶声道:“你答应过我,你说会放过他们!”
首领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来:“我说你就信?好歹也活了千年,怎么还这么天真。敌人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身后是村民的尖叫和哭嚎,屋顶被火舌吞没,有人在跑,有人倒下,有人在喊亲人的名字。
那个给他送过鸡蛋的王婶,那个每年过年第一个来拜他的刘老头,那个总爱跟著他后面跑的孩子们……
余凛洲没了內丹,勉强维持著人形,踉蹌著站起来,一口血喷在身前的焦土上。
林知敘眼中泛起担忧。
余凛洲忽然看到张猎户也没有倖免,胸口被一道灵力贯穿。
余凛洲目眥欲裂,跑过去把他扶起来靠在怀里,一只手徒劳地按著那处伤口。
张猎户的衣襟早被血浸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口血沫,眼神已开始涣散。
“对不起,”余凛洲的声音在发抖,他攥著老张粗糙的手,那只手做了二十年木工,掌心已经全是老茧,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变凉。
“是我害了你们。是我太贪恋了……我早就该走的,我当时就该死在溪边。如果我不在,你们都不会死,是我……都是我……”
张猎户摇了摇头,声音破碎:“你……你別怪村里那些人,他们也是嚇坏了,也是迫不得已。”
他的目光越过余凛洲,看著那片燃烧的村子,想尽办法安慰他,“也不怪你。前几年不是大旱就是蝗灾,要不是你在这,村子早没了。是因也是果,都是命数,你不必自责。”
余凛洲拼命摇头,眼泪砸在老张脸上,他想说不是这样,都是他的错,因为他的到来引来了灾祸。
他就是灾星,天道都不容的灾星!
张猎户的呼吸越来越轻,那双浑浊的眼睛最后定在头顶那棵枣树的枝叶间,透过斑驳的树影,恍惚看见天还是那么蓝。
“我刚看到你的样子就要分別了,真遗憾啊。如果我有孩子的话,一定会像你一样俊吧……”粗糙的手从余凛洲掌心滑落,轻轻落在身旁的泥土上。
枯黄的叶子被风吹落,一片片覆在他身上,像是这座他守了一辈子的山,在替他合眼。
远处山林似乎传来悲鸣,在为这位一生行善的老人送行。
余凛洲垂眸看著怀里这张布满皱纹的脸,从四十岁到六十岁,从鬢边第一根白髮到如今满头灰白。
他知道人类的生命很短暂,短暂到不过是自己漫长岁月里的一瞬间而已。
可他从没想过这个离別来得这么惨烈。
余凛洲仰起头,一声嘶吼从喉咙深处炸开。
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悲鸣。
他放下张猎户,缓缓站起身,那双眼睛不知何时已变成了血红色,竖瞳紧缩成一线,里面满是杀意和仇恨。
他的手指开始弯曲变形,骨骼发出咔嚓的脆响,指甲从指尖一寸寸弹出,化作漆黑的利爪。
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沉睡的血脉被仇恨唤醒。
他没有了內丹,灵力枯竭,但巴蛇的血脉还在,那股来自远古的蛮横力量在仇恨中被彻底点燃。
以燃烧生命为代价,將他推向返祖的边缘。
他的身形急剧膨胀,皮肤被从內部撕裂,露出一片片漆黑的鳞甲,转瞬之间,化身为一条遮天蔽日的黑色巨蟒。
竖瞳血红,额心那道金色竖纹已彻底变成了燃烧的墨色。
巨蟒俯衝而下,张开满是獠牙的巨口,一口將几个来不及逃窜的敌人吞入腹中。
剩下的人惊慌失措,四散奔逃,手中的法器和灵力打在巨蟒的鳞甲上,连一道浅浅的痕跡都留不下。
首领脸上的得意早已荡然无存。
他死死盯著那条遮天蔽日的巨蟒,眼底翻涌著难以置信的惊惧和扭曲的嫉妒
这怪物连內丹都没了,居然还能返祖?
凭什么!
余凛洲血红的竖瞳瞬间锁定他的位置,巨蟒庞大的身躯以与体型毫不相称的速度俯衝而下。
首领仓皇后退,將手中的法器催动到极致,一道暗红色的光柱朝巨蟒的头颅激射而去。
巨蟒丝毫不闪避,一口咬碎了那道灵力光柱,獠牙与灵力碰撞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首领被衝击波震得倒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