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子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抖:“我当时就反应过来了,既然上司叛变了,那慈云庵肯定就是个陷阱,等著陈爷你往里钻。”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我这几日扮成乞丐,一边躲桂系的搜捕,一边四处打听你的落脚地。悦来客栈我去了,说你这几日都没回去过。
我又去了码头那几家武馆,一家一家地找,怕桂系的人盯著,只敢在门口张望两眼就走。”
陈洪武没有接话。
“还好你没去慈云庵,陈爷你运气是真不错。”
“要是去了,我今天再见到你,恐怕就是掛在城墙头上的尸体了。”谍子摇了摇头,一脸的庆幸。
陈洪武听完,没有解释什么,只是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谍子一愣,抱拳道:“在下尹强。”
“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安排?”
尹强愣了一下,嘆口气:“哪有什么打算,该传的情报都传了,该联络的人都没了,眼下能保住这条命就算烧了高香。等风头过了看看能不能出城,往南边走,找部队匯合。”
陈洪武点了点头,从腰间摸出几块大洋,搁在旁边的砖沿上:“找个地方洗乾净脸,换身衣裳。”
谍子看著砖沿上那几块银洋,眼眶又红了。
“陈爷,我……”
“出城南下就不必了,在广州城等著大部队来吧。”
说完,陈洪武大步离开。
尹强看著对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面露不解,喃喃道:“等著大部队来……什么意思?”
——
广州到佛山的火车,每天两班。上午九点四十分发车,走广三线,两个钟头到站。
陈洪武买的是最早的一趟,三等票。
民国火车票不印座位號,票面上只有始发站、到站、票价和车厢等级,座位全靠抢。
车站门口竖著块半人高的木板,上头贴了张告示,写著“三等客票售至佛山,票价两角”,字是毛笔写的,墨跡被雨淋过,洇成一团。
检票口设在月台入口处,木头柵栏两边站著两个穿蓝布制服的站务员,手里拿著打孔钳。
检票时间一到,柵栏打开,候车的人群呼啦一下全涌了过去,推搡的、叫骂的、孩子哭大人喊,乱成一锅粥。
“他妈的让开点!扑街仔!”
“丟雷老母!滚啊,踩我脚了!”
陈洪武站在人群后面,等前面的人涌得差不多了,才迈步向前。
走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脚掌落地时脚趾自然抓地,重心始终压在丹田以下,一步一步稳稳噹噹。
形意拳有句话叫“行如槐虫”,说的是走路时脊柱要像槐树上的虫子一样节节蠕动,劲从尾閭一节一节推到颈椎,走起来不晃不摇,稳得像在泥地里趟步。
行走坐臥,都是练功。
过了检票口,月台上更乱。
三等车厢在列车尾部,陈洪武走到车厢门口,门口已经堵了七八个人,你推我搡地往上挤。
有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被挤得一脚踩空,半个身子掛在车门外面晃了两晃,手里的包袱掉到铁轨上,他也顾不上捡。
陈洪武侧身从人群缝隙里上了车。
车厢里一股汗餿味混著煤烟味,头顶上两排木板钉的行李架已经塞满了麻袋和竹筐。
座位是长条木椅,面对面两排,中间一张窄桌,桌面被菸头烫得全是黑疤。
靠窗的位置都被占了,过道上堆著行李和鸡笼,两个裹著蓝布头巾的女人挤在一张椅子上,腿上放了个竹篓子,篓子里是活鸭,嘎嘎叫个不停。
陈洪武扫了一眼车厢,目光落在中间段一个靠窗的座位上。
那个位置坐著个穿绸布衫的青年,戴副圆框眼镜,手边放著个皮箱,一看就是读过几天书的。
青年对面的位置空著,但旁边挤了三个人,谁也不肯坐过去。因为那个空位邻座上,歪著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
这人三十来岁,穿件对襟布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青筋暴起的小臂。
脸上从眉骨到下頜一道刀疤,皮肉翻开癒合后留下一道蜈蚣似的红痕。
他一个人占了两个座,一条腿搭在对面的椅子上,脚上穿的布鞋踩在椅面上,鞋底在木板上印了个泥印子。
腰间鼓囊囊的,布褂遮不住,隱约能看出是把枪。
陈洪武走过去,“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吗?”
那满脸横肉的男人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陈洪武换了件藏青色粗布短打,脚下一双布鞋,看著就是个普通老百姓,没什么特別的。
“哼!”
男人哼了一声,把搭在对面椅子上的腿收回去一条,另一条腿还翘著,屁股往窗边挪了半寸,算是让出了大半个座位。
陈洪武坐下来,脚趾扣地,膝盖微屈,脊背不靠椅背。
坐如钟,脊椎骨一节一节对上,尾閭內收,含胸拔背,头顶百会穴对正会阴穴,整个人像一根钉子扎在椅子上。
形意拳坐桩的架子,坐上去就稳了,火车再怎么晃,他上半身纹丝不动。
火车拉了一声长笛,哐当哐当地开动了。
“哐当!哐当!”
煤烟从窗外飘进来,混著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撞击声,车厢里的人隨著车身的晃动前仰后合,鸡笼里的鸭子叫得更凶了。
走了大约一刻钟,车厢头上进来一个穿蓝布制服的人,手里拿著打孔钳,胸口的铜牌上刻著“广三线验票”五个字。
验票员从车头方向一路验过来,挨个查票打孔,遇到没票的要么补要么赶下车。
查到中间段的时候,他停在陈洪武旁边,接过陈洪武递来的车票,钳子在票沿上打了两个孔。
双手递迴来,“您慢坐。”
然后他转向邻座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
“先生,劳驾,验一下票。”
那男人叼著菸捲,瞥了验票员一眼,没动。
验票员等了片刻,又重复了一遍:“先生,请您出示车票。”
男人慢吞吞地吐出一口烟,右手不紧不慢地伸到腰间,把驳壳枪拔了出来。枪管往上一挑,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验票员的鼻子。
“这就是老子的票,要不要验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