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城,图西国租界区。
外滩码头上行人如织,有头戴礼帽,手持文明棍的洋人绅士,也有打著遮阳伞身穿拖地蕾丝花边长裙的贵夫人。
红头阿三腰间悬掛著警棍沿著堤道巡逻,在烈日下摇头晃脑互相攀谈。
更多的是从各地来到外滩的穷苦人,在同乡或牙行的介绍下准备下南洋当猪玀赚钱。
他们扛著行李大包小包地聚集守在码头上,等待轮船停靠。
石辉、段平、李志丙等一干人等就混在这些劳工中间。
他们动身的时候,每人身上都带著两百多枚银元,但这些银元在南洋不流通,需要到钱庄兑换成洋人发行的鹰洋。
兑换完鹰洋之后,几人又在外滩附近的小旅馆里住下,每天在码头上等待其他兄弟陆续到达。
等了八九天之后,十三个兄弟最终只到达十个人。
石辉跟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不再等待,立刻去轮船公司买了船票,等待下午四点的客轮。
下南洋的轮船船票还是很贵的,作为散客一个人的票需要十八块大洋,住的是处於中间水平的二等舱。
实际上就算是特等舱、头等舱他都能住得起,但石辉没忘记他们是朝廷钦犯,虽然说租界区不可能有朝廷密探出现,但南下逃难总不能太显眼。
买票的时候段平几人犹豫纠结:“没必要住二等舱吧,实在是太贵了,竟然要十八块大洋,下了南洋还有其他地方要用钱。”
石辉摇头道:“我觉得不贵,十八块大洋而已,二等舱两人一个房间,有独立床铺可以休息,伙食也不错,人总不能没苦硬吃吧。”
段平犹豫片刻,说道:“我还是买三等舱吧,能省下十个大洋,將来钱要用在刀刃上。”
其他的几个兄弟也选择了买三等舱,石辉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他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抠著活的,能吃苦能受罪。
跟隨石辉买二等舱的只有李志丙,正好他们两个同处一个房间,能够保证私密空间。
乘客们陆续登上了船舱,隨著汽笛的拉响,船顶上的三个大烟囱冒出了黑烟,客轮缓缓驶离了码头,外滩滩头上的十里洋场的楼房正在缓缓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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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看到了起伏的褐色海岸线,轮船的尾流拖曳著波涛驶向大洋。
劳工们趴在甲板栏杆上遥望故土,心里面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东西。
“娘啊,儿走啦!”
他们苦涩地喊出声,眼窝里被咸涩的海风吹出了泪水。
船上的二副龙兆丰领著一群青帮船员往船舱里赶人,手中挥舞著大棒呼喝:“滚回三等舱里去!甲板上不留人!”
段平和几个拳民走慢了几步,船员手中的棍子便抡了过来。
他一把將棍子给抓住,瞪著眼睛问道:“你干什么?怎么能隨便打人?”
“呀呵,练家子,我的船上有的是练家子。”二副双手叉腰冷冷说道:“在我的船上別搞事,给我乖乖地滚到三等舱当猪玀去。”
“谁是猪玀,我们不是劳工,我们是买了票的!”
“怎么著,八块银元的票,还想让我把你当大爷吗?”
“有钱你就买特等舱,头等舱,那才是真大爷。”
“別看你是练家子,你给我记住,在我的船上,我有九种办法让你掉进水里餵鱼。”
段平还要爭执,但被兄弟们劝住,他们身上还背著朝廷通缉犯的名头,只好忍下这口气,跟隨人流进入三等舱。
这所谓的三等舱几乎紧挨著船只的吃水线,被分割成两个大舱室,窗壁上只有两个圆形窗口,昏暗得不见天日。
舱室里时刻散发著潮霉的臭味,仅有一条刚好能容一人通过的过道,两侧都是用竹木脚手架搭成的简易床,两米多高的舱室被分割成五层床位,每层不足一尺半,第一层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最上层紧贴著舱顶。
开饭的时候船员用小车推著一个大铁盆,里面搅拌著菜叶子粗糠和霉米,就跟餵猪的猪食似的。
船员將小车从过道头推到过道尾,这盆猪食就被人给抢光了,排在后面的人只能饿肚子。
段平皱起眉头看著这挤在中间的床位,这三等舱条件也太差了,住的比猪圈都不如,怪不得那些船员们喊他们猪玀。
在他上铺的一个光脊背男子嘿嘿笑著说:“知足吧,这就不错了,咱们下南洋是做苦力的,又不是去享福的。统舱比这条件还差,里面连床位都没有,晚上跟羊群似的蜷著膝盖挤一堆。”
段平听他这么说,心里稍微好受了些,三等舱好歹有个床位,要是统舱十几天连膝盖都伸不直。
人生在世这点苦算什么,熬一熬就过去了。
……
吱,
房间门被推开,李志丙扛著石辉的皮箱和行李走进舱室。
“唉,小李,志丙,行李我拿。”
李志丙回头朝他憨笑:“没事,石大侠,这点东西我能拿得动。”
石辉无奈地笑著摇摇头:“咱都一起下南洋了,你就別石大侠石大侠地叫了。”
“那我……该叫你什么?”
“以后就叫我辉哥吧。”
“好的,辉哥。”
石辉负手打量著舱室的布置,进门左右两张床位,两尺多宽,七尺长,上面盖著一层薄褥子,看起来有点脏。
过道中间是圆形的舷窗,窗外是碧波万顷的大海,舷窗下面是木桌子,刚好能容纳两人对坐著吃饭。
石辉满意地点点头,二等舱空间不算宽敞,但环境还算雅致,他正好可以趁著海上漂泊的当口,潜心修炼【太玄罡气真解】,爭取把这门御气的功法入门。
有人轻轻敲响了舱室门:“客人,吃饭时间到了。”
李志丙上前开门,站在门外的是船上的船员,就是刚刚挥舞著大棒打三等舱乘客的那帮人,不过此刻却显得非常乖巧。
石辉坐在床上问:“船上三餐是什么標准?”
“早上是牛奶,麵包或烤饼,中午有意面,蛋炒饭和葱油麵,晚饭有玉米汤,三明治和火腿。”
石辉差点忘了,这是洋人运营的客轮,当然是以西餐为主,能有蛋炒饭和葱油麵,就已经是照顾到中夏人的饮食习惯了。
“您可以到餐厅吃饭,也可以点餐由我们送到船舱,只是需要……”船员弯腰浅浅地笑了一下,脖子上露出蛇纹刺青,看起来应该是帮派成员。
石辉懂他意思,从怀里摸出一枚鹰洋,大拇指一弹嗖嗖翻著跟头飞向船员,船员双掌拍住,捏起来吹了一下放在耳边,满脸享受地点点头。
“我这人不喜欢活动,以后三餐就送到舱室里来。”
“好嘞,听你的,贵客。”
船员又把目光投向了李志丙,后者愣了一下,隨即尷尬地笑笑:“我还是去餐厅吃吧。”
“切,”船员轻蔑地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舱房门口。
李志丙气得不行,对石辉问道:“这种人,有钱你就是大爷,没钱连叼都不叼你,你干嘛给他小费?我可以去餐厅给你端嘛。”
“没事,这就是他们赚钱的路子,你去餐厅端等於抢人家饭碗。”
用完晚饭后,
石辉安之若素地盘膝坐在床上,將【太玄罡气真解】打开,里面的观想图是交替摺叠的大页。
他已经將功法书中的內容背了个滚瓜烂熟,並按照自己的理解运气,但始终不得要领,真气无法通过经脉到达周身各处,也就无法形成循环。
最关键的诀窍应该就在这张观想图上。
他低头仔细观摩这张图,图上画著一团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其中有微光从黑团中透出,黑团下面线条凌乱波折,主打一个抽象狂野。
“这里面怎么还有直线?这观想图到底该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