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秦小旗带到。”
“进来吧。”
马宏听见脚步声靠近,看到来人说道:
“坐。”
这是秦苍第一次见到锦衣卫百户马宏。
面容温和,眉眼弯弯,全身气息鬆弛温润,没有上官的架子。
“锦衣卫小旗官秦苍,见过百户大人。”
秦苍抱拳,行了一个標准的见面礼:
“不知百户大人传唤,有何吩咐?”
秦苍並没有直接入座,而是站著看看马宏有什么下文。
马宏见状也没有催促,只是摆摆手,完全没有官场上的生硬客套,反而像拉家常一般,轻声问道:
“你上任小旗官也快一个月了,刚来锦衣卫可还適应?
差事上有没有难处,或者不顺心的地方?
儘管说便是。”
秦苍不明白马宏为何说这番话,但脸上神色坦然,从容回復道:
“回大人,万事开头难,属下初入锦衣卫,尚有诸多规矩差事需要熟悉。
不过属下已然慢慢上手,假以时日,熟练流程,定能妥善办好分內差事,不负大人栽培。”
马宏闻言点点头,脸上笑意柔和,隨即轻轻嘆了一口气。
目光飘向窗外的晨曦,眼底闪过一抹淡淡的追忆之色,语气放缓:
“一晃许多年了,人老了总爱念旧。
想当年冷千户还是个小娃娃,时光匆匆,弹指一挥间。
昔日稚童,如今已然身居高位,坐镇郡城千户之职了。”
马宏低声轻语,语气閒散,似只是隨口怀旧閒谈:
“许久未见,也不知冷千户还记不记得,我这个半截入土的糟老头子。”
这话入耳瞬间,秦苍心头微微一动,思绪流转。
原主的记忆里,昔日白凝冰確实曾带著,他的兄长远赴郡城走动。
再结合此前范登有意间,透露的只言片语,一切线索瞬间串联完整。
说不定自己能空降长风县锦衣卫小旗官,是走了郡城冷千户的门路。
眼前这位笑眯眯,看起来温和无害的百户马洪,与冷千户有旧,在试探自己。
短短一瞬间,秦苍便收敛所有思绪,脸上不露任何异样,顺著马宏的话头,从容接话:
“大人重情重义,他人定记掛於心。
再过些时日,朝廷开办的天下武道大会就要开始了,属下有意报名,届时需要前往郡城参加大会。
若是能见到冷千户,向其匯报公务。
那么属下必定替大人问好,代为转达大人的掛念。”
马宏眼底深处,原本鬆散温和的光,微微一凝。
一抹不易察觉的讚许,悄然闪过。
面上笑意铺开,当即抬手,朗声道:
“好好好,有心了,快坐。”
说完这话,马宏俯身。
伸手取过案上温著沸水的银壶。
烫杯,洗壶,拨取干茶,注水冲泡。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慢条斯理,自顾烹煮香茗。
秦苍不再推拒,脚步轻挪,侧身,挨椅沿缓缓落座。
片刻,茶汤自壶嘴流出。
色泽澄澈,清亮通透。
马宏抬手,將一杯温热香茶推至秦苍手边。
閒谈的柔和神色缓缓收起。
语气依旧平和,漫不经心,仿佛隨口一问:
“对了,听闻昨夜你带队出手,拿下飞虎帮白熊堂堂主段熊?”
正题,终於来了。
秦苍轻轻托住杯底,將茶杯平放案上。
神色坦荡,坦然回话:
“回大人確有此事,不过属下初任小旗,阅歷尚浅,行事难免思虑不周。
若是此番行动有不妥逾越之处,还请百户大人指点教诲。
属下定当谨记,日后多加改正。”
谦卑,懂事,知进退,懂规矩。
马宏安坐椅上,目光静静落在秦苍身上。
迟迟没有开口应答。
眼底审视之意,越看越是满意。
半晌,伸手端起自个儿茶盏,抿了一口:
“飞虎帮,我熟悉。
三十年前,大荒朝大旱,流民遍地,饿殍遍野。
孟亭带著宇文朔、熊武流落至此。
此人极有手段,又够隱忍机敏,短短数年便在长风县站稳脚跟。
暗中收拢流民,培植势力,一步步做大做强。
最难得的是,他极懂审时度势,笼络人心,圆滑世故。
歷任几任县令,皆被他用银两人情,搪塞过去,没有人会深究彻查。
久而久之,飞虎帮盘踞一方,越髮根深蒂固,可以说是半官半匪,无人敢轻易撼动。”
马宏话音一顿,眼底浮起一层复杂难言的神色:
“十八年前来了一位刚正不阿的县令,此人刚直倔强,看不惯飞虎帮祸乱地方,鱼肉百姓。
却又碍於对方根基太深,牵扯太广,无力彻办,最后便將所有卷宗证据悉数交到我手中。
锦衣卫和地方,涇渭分明。
但既然县令已合法的手续將案件移交到我手里,那么我自然开始查办。
当年我確认过证据后,布下天罗地网,调集锦衣卫所有人手。
准备將其一网打尽,彻底拔出飞虎帮这颗毒瘤。”
说到此处,马宏微微一顿。
抬手,仰头一饮而尽,空杯轻落案面,一声轻响。
继续说道:
“就在我即將收网的前夜,家中下人匆匆来报,我的小妾怀了身孕。”
马宏轻轻嘆气:
“我年轻之时意气风发锋芒太盛,不慎衝撞了朝中权贵,被人暗中下手伤及根本,落下终身病根。
至此,武道再无寸进,也绝了子嗣的念想。
人活半生,报仇无望,早已看淡生死得失,可偏偏临老之际,天降子嗣。
那一刻我才彻底明白,有无后人,与自己终究是天差地別。
那一夜,我在这间书房,这个位置,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最后,我撤了所有布防,压下卷宗。
一晃十八年。”
马宏眼底满是唏嘘与落寞:
“我倾尽全力心血栽培独子,盼他成才,盼他能接我的班。
我本打算待我年岁到限离任之后,借著锦衣卫的规矩,为他补上总旗空缺。
再利用飞虎帮当做垫脚石,让他稳步晋升,稳稳坐上百户之位,一生安稳无忧。”
胸腔起伏,一声悠长嘆息,漫散在屋內:
“奈何......奈何烂泥扶不上墙。”
书房静得落针可闻。
秦苍静静端坐。
十八年前马宏放过飞虎帮,不为其它缘由,只为腹中孩儿,赌一场自家子嗣的锦绣前程。
他没有去评判马宏半生是非,取捨对错:
“大人无需忧心,令公子只是时机未到。
待到风云际会时,定然厚积薄发,他日一飞冲天,前程无量。”
马宏缓缓抬首,目光盯著秦苍。
片刻后,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笑意:
“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清楚,既然我亲手扶不起他,那我便找一个扶得上去的人。”
马宏上身微微前倾,手肘轻抵案面。
语气温润,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的深意:
“待我百年之后,也好借著你的前程,佛照他一二。
你说,对吧,秦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