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户所大牢。
大牢终年不见天光,石缝浸透陈年污血,潮气沉在地面,铁锈味混著浓腥,糜烂气息钻鼻。
阴冷,刺骨。
但凡踏足此地的犯人,基本没有完好脱身的例子。
秦苍押著段熊,立在牢房深处。
今夜必须连夜审完。
此事牵扯到,他明日向呈报今晚缉拿行动的说辞。
其一,上报贼徒拼死反抗,纵火自毁据点,证物尽数焚毁。
或者其二,歷经缠斗,人赃俱获,贼首全盘招供。
要怎么做,全凭段熊口中供词定夺。
“段熊,你劫掠人口、私蓄帮眾,桩桩死罪在侧。
今日招供,尚可免去皮肉之苦,留得一具全尸。
执意顽抗,大牢刑具尽数伺候。”
段熊脸上恨意翻涌,抬眼死死盯住秦苍:
“秦苍,你不过新晋小旗,无根无凭,竟然敢废了我的丹田,让我永远止步於淬体境。
飞虎帮根深叶茂,他日你必死无葬身之地。”
看不清局势,冥顽不灵,死不悔改。
秦苍懒得再多费口舌,示意身侧范登动手:
“上刑。”
在锦衣卫待了大半辈子的范登,对付这类嘴硬匪徒,熟稔至极。
跳过夹棍、笞杖一类基础刑具。
径直让狱卒,推来一架铁质站笼。
狱卒上前,拖拽段熊。
將其半拖半架,塞进铁笼之內。
笼身铁皮冷硬,空间狭小逼仄。
人站在里面,只能直直立著。
无法蹲坐,无法倚靠。
木枷横亘笼顶,死死卡死段熊脖颈。
脚尖堪堪蹭到,笼底铁柵。
全身重量,尽数吊在一截颈骨之上。
不过片刻,段熊脖颈血管鼓胀,青筋一根根暴起,蜿蜒爬满皮肉。
呼吸受阻,吞吐艰难,浑身骨缝泛开酸胀剧痛。
每一寸筋骨,都像被无形铁钳拉扯撕裂。
方才满是凶光的双眼,骤然掠过一丝惧意。
细密冷汗,顺著额头往下淌。
面色褪尽血色,惨白如薄纸。
段熊牙关紧咬,齿间磨出细碎声响。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
直到四肢渐渐发麻,僵硬不听使唤。
眼前视线一阵阵发黑。
眩晕涌上来,意识摇摇欲坠。
咚一声。
段熊身子发软,直直昏死过去。
自始至终,未吐一句供词。
范登上前,抬手扶住晃荡的铁笼木枷。
回身取过墙角陶钵,钵中盛著冷水。
抬手一扬。
整钵凉水劈头浇在段熊脸上,冰水激得人猛地回神。
段熊呛咳两声,缓缓睁开眼。
“如何?这滋味不好受吧?招不招?”
段熊胸腔起伏,咳出一口浓黄痰。
攒足力气,朝著范登面门狠狠啐去。
范登早有防备,手腕一拧,陶钵挡下,没能沾上身。
范登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嘴硬好啊,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转身看向秦苍,拱手:
“大人,这种硬骨头没必要耗在站笼上消磨,直接上酷刑吧。
不论是洗刷、油煎、灌鼻、琵琶刑、钉刑,总有一样是他受不了的。”
秦苍望著范登。
对方说起种种酷烈刑具,语气平淡,如同市井摊贩谈论价格。
秦苍一顿,隨后轻轻点头:
“这些东西你比较在行,你看著来就好了,我只要结果。”
范登应声。
转头朝廊外狱卒扬声吩咐。
两名狱卒快步赶来,手中捧著一根带倒刺的牛皮鞭。
铁笼门拉开,狱卒拽住段熊铁链,將人拖出笼外,缚在刑柱之上。
皮鞭扬起,一鞭落下。
倒刺扎进皮肉,扯出道道血口。
数鞭过后,段熊脊背皮肉开裂,皮开肉绽,鲜血顺著四肢往下淌。
方才站笼带来的窒息剧痛褪去大半,皮肉之苦反倒激起此人骨子里的凶性。
段熊仰头大笑,笑声嘶哑刺耳:
“哈哈,老头你没吃饭吗?打我怎么不疼啊?
秦苍,你也就这点手段吗?
今晚之事,天明之后,我飞虎帮帮主必然知晓。
届时將我救出去之后,我必然將千百倍的还给你。”
秦苍心底有些无语,看来此人在长风县横行霸道惯了。
锦衣卫大牢,岂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能脱身的地方?
段熊见秦苍无视自己,心底戾气暴涨,污言秽语,一句接一句往外蹦:
“*******”
“***”
咒骂声此起彼伏,迴荡在空荡牢室。
范登示意狱卒再取刑具,粗礪生铁刷子,搁在铜盆边上。
另有一盆滚烫盐水,冒著淡淡白汽。
狱卒端起盆具,整盆热盐水,泼向段熊溃烂的皮肉。
滚烫盐水浸透裂开的伤口,刺痛钻透肌理,入骨三分。
狱卒捏紧铁刷,顺著血肉伤口,反覆刮擦。
铁齿蹭过烂肉,皮肉向外翻卷,血沫四下飞溅,落满地面青石。
起初。
段熊尚能死死强忍。
怒骂声不绝,满腔恨意尽数倾泻。
半炷香光阴缓缓流逝。
嘶吼慢慢变哑,身躯不受控剧烈颤抖,浑身交错纵横血痕,皮肉模糊一片。
从头到脚,寻不出一块完好肌肤。
剧痛穿透骨髓,无边恐惧吞噬心神。
方才所有硬气,在此刻消散无踪。
段熊浑身抖如筛糠,放声哭喊:
“別打了,別用刑了!
我说,我全部都说!
饶命啊!
我招,我全招!”
他彻底崩断心神,全身脱力,瘫软缚身铁链之上。
剧痛叠加极致恐惧,四肢止不住颤慄。
无需秦苍开口问话。
心神彻底溃散的段熊,话语顛三倒四。
一股脑,將飞虎帮整套人口拐卖、盘踞乡里作恶的完整脉络,尽数吐露乾净。
飞虎帮扎根长风县多年。
暗中搭建一套完整、縝密、层层勾连的黑色人口產业链。
第一步,笼络乡间老媒婆,重金许诺好处。
媒婆借说亲为由头,走乡串户,挨家游走。
专门打探乡里容貌出眾的適龄女子,年幼孩童。
暗中记下各家住址、样貌、年岁。
寻到时机,或是花言哄骗,或是明火执仗劫掠,將人拐走。
第二步,帮派豢养大批外围人员,常年游走长风县城內外,周边贫苦村落。
紧盯家中贫寒、无力餬口的百姓。
灾年、荒夜、家中突逢变故之时。
哄骗无力养娃的父母,以低价掳走幼子稚童。
第三步,帮派安排专人驻守各处流民聚集地。
筛查天灾流离、无家可归的流浪孩童、孤女。
以吃食、落脚住处作为诱饵。
从中挑出身形端正、根骨尚可、容貌清秀的孩童女子。
全数带回隱秘据点关押。
搜罗来的人手,飞虎帮自有一套严密分级处置,绝不浪费一人。
容貌秀丽、身姿姣好女子。
分批隱秘转运至各地暗楼、青楼,沦为供人取乐的玩物。
姿色平庸、样貌普通女子,不送入风尘场所,集中调教劳作,转卖各地富户世家,终身为婢为奴。
身形周正、筋骨尚可、样貌乾净的幼童,不分男女,统一收拢秘密训教。
女童年岁稍长,再依容貌优劣划分去处。
男童分两类处置。
资质寻常者,留在帮派做杂役奴僕,或是转卖给权贵富户当家僕。
另一批样貌阴柔、身形纤细的男童,单独暗中培养。
私下输送给有特殊癖好的权贵富商,以此换取丰厚银两珍宝。
飞虎帮能在长风县安稳盘踞数年。
除却三位帮主皆是內壮境武者,底气十足。
更靠常年不间断输送重金孝敬各方,暗中渗透本地衙门,银钱打通各级差役。
犯下劫掠、拐卖命案,尽数遮掩,抹除行凶踪跡。
层层打通关节,整条黑色產业链,方能安稳存续。
段熊喘著粗气。
陆续吐出自己知晓的全部隱秘据点,往来交易接头之人姓名住处。
秦苍静静听著。
早在段熊开口招供之初。
范登便带著一眾狱卒,退离这间牢房。
此刻牢室之內,只剩秦苍、段熊二人。
秦苍没有顾忌,直接开口发问:
“那早前锦衣卫小旗官,怎么死的?
还有锦衣卫百户,马百户呢?
有没有与你们同流合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