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看著他,霍守光的笑容纹丝不动,眼神却飘向一边,没敢跟方正对视。
方正笑了笑,道:“好,本官来查。”
霍守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方正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原本以为方正会推辞,或者跟他爭辩,他甚至准备好了几套说辞。
结果方正就直接同意了。
狂喜之下,他紧接著又提出第二件事。
沈行舟死了,县丞之位空了出来。
按大乾律例,县丞空缺期间,应由县尉暂代,或由监司正尉兼理。
“方大人,县丞之位不可久悬,本官忝居县尉多年,熟悉县务,理应暂代。
等郡府下文,再另行委任。”
方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霍大人说得有理。
不过本官身为监司正尉,按律亦有监察县级政务之责。
县丞一职既有行政之权,亦有监察之责,若由县尉暂代,行政、监察、刑狱集於一人,恐有不妥。”
据方正在秘闻卡牌中了解,这县尉霍守光本就和白虎会眉来眼去,沆瀣一气。
以往还有县丞沈行舟可做制约。
若是再让霍守光得逞,真的兼了县丞之职,那白虎会在苍梧县可真的是横行无忌了。
听到方正此话,霍守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方大人此言差矣,本官在苍梧县十余年,从未出过紕漏。
况且只是暂代几日,郡府若知县丞空缺,自然会儘快委派新人……”
方正放下茶碗,看著他:“霍大人,本官不是在跟你商量。
监司正尉监察县级政务是本官的职责。
县丞之位,该由本官兼理,你若有异议,可以上书郡府。”
霍守光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挤出一句:“方大人既然这么说,本官自会上书郡府。”
方正拱了拱手:“隨意。”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得了郡府的授权,霍守光这个县尉也明言推諉,如今他便正式可以探查县丞沈行舟被害案,不算越俎代庖,越位行权。
可笑那霍守光还费尽心思想让方正接手查案,以为是拋出了一个烫手山芋。
殊不知方正本就想法设法获得查案之权,若是放任这霍守光去查,他还真的不放心。
霍守光看著方正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
出了后堂,方正没有回住处,带著关铁衣再次去了沈行舟的宅邸。
此时已近黄昏,沈宅已经被封了,门口站著两个衙役,看见方正来了,连忙让开。
方正推门进去,关铁衣跟在身后。
灵堂已经搭起来了,棺材停在正堂,前面摆著香烛供果。
沈行舟的无头尸身已经收敛好,换上了新官袍,头部盖著一块白布。
方正没有去灵堂,直接进了臥房。
门窗已经打开通过气了,但那股血腥味还残留著,若有若无。
方正站在书案前,洞若观火开启,仔细看那具尸体躺过的位置。
书案的桌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的。
方正比划了一下,那道划痕的位置,正好在尸体的右手边。
“有人在这里翻找过东西。”方正说。
关铁衣凑过来看:“什么东西?”
方正没有回答,又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抽出来翻看。
大部分书都是寻常典籍,翻得泛黄卷边。
方正一本不落,看完一本放回一本,动作很慢,像是在找什么。
翻到第三层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这一层书比別的层薄,四本书中间空出一截,像是少了一本。
方正把四本书抽出来,摸了摸书架底板,上面有一层薄灰,但中间有一块地方是乾净的。
“这里原本放著什么东西。”方正说,“不是书,比书小,方形,大概这么大。”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约莫一个巴掌大。
关铁衣问:“会不会是沈大人自己拿走的?”
方正摇头:“如果是他自己拿走的,底板上不会落灰。
东西是在他死后被人拿走的。”
方正没有再说话,又在臥房里转了一圈,没什么发现,便回到灵堂。
让衙役和沈福都退出去,方正掀开棺材上的白布,仔细看那具无头尸的手。
之前在臥房里没来得及细看,这回他看得更仔细了。
尸体的手掌宽大,指节粗壮,虎口和食指外侧都有厚茧。
方正自己也练武,知道这种茧是怎么磨出来的。
常年握刀的人,茧才会长在虎口和食指外侧。
文官写字,茧在拇指、食指、中指的第一节。
这具尸体的主人,是一个武夫。
方正站起来,又看了看尸身的肩膀,宽厚结实,三角肌隆起,是常年拉弓或者挥刀练出来的。
在卷宗记录中,沈行舟是文官,修行的是道术,即便偶尔锻炼,也不可能练出这种体格。
“这或许不是沈大人。”方正说。
关铁衣一怔:“大人,您是说……”
“死的人虽穿著县丞官袍,但应不是沈大人的身子。”
关铁衣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紧接著,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带著哭腔。
“爹!”
一个劲装女子像风一样衝进灵堂,跪在地上,扑在棺材上,哭得撕心裂肺。
她一身白色衣衫,腰间悬剑,长发束冠,正是几日前在寒鸦山客栈里方正遇到的那个女子。
寧雪见。
老僕颤巍巍走过来,老泪纵横,朝方正点了点头:“方大人,这位就是我家小姐,沈大人的独女。”
寧雪见哭了许久,才被老僕扶起来。她眼睛红肿,鼻头通红,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她转过身,看见了方正。
“是你?”
寧雪见愣了一下,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是了,你是苍梧县新任的监司正尉。”
方正点头:“寧姑娘,又见面了。”
寧雪见盯著他看了一眼,忽然问:“你在寒鸦山擒拿白虎会眾的事,我爹知道吗?”
方正摇头:“本官到任不过一日,还没来得及拜见沈大人。”
寧雪见咬了咬嘴唇,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没哭出声,只是用力擦了一把,把眼泪擦乾。
“我爹数月前给我写信,说他有事相托,让我回来一趟。
我接到信就动身了,从外州赶回来,路上还遇到了暴雪,绕了好远的路……”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我还是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