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是个老僕,面容扭曲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烫过,左半边脸皱成一团,看著有些不舒服。
一看是县尉敲门,老僕连忙开门。
霍守光问道:“县丞沈大人呢?
今日在县衙未曾得见,这是我们苍梧新到的监正,方正方大人。
新官上任,特来拜见沈大人。”
老僕让开一条路来,道:“老爷今日起得晚些,尚未出门。”
霍守光在旁边笑著说了一句:“沈县丞怕是知道自己不日就要高升,心里高兴,不知去哪吃酒了,今儿个才睡到日上三竿。”
方正没接话,抬脚进了院子。
穿过庭院,到了客厅,坐下等了一会儿,仍不见有人来。
霍守光坐在对面,端著茶碗慢悠悠地喝,也不催。
方正心里却有些疑惑,以他明镜高悬的感知,一个正八品县丞的气机不该这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
霍守光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主动开口道:“沈县丞为官简朴,府里就这一个老僕沈福伺候,是跟著他一起到苍梧上任的,住了好些年,主僕情深。”
又等了一会儿,老僕沈福还是没把县丞叫出来。
方正坐不住了,起身往臥房走,霍守光跟在后面。
到了门口,敲了两声,没人应。
方正鼻头微动,闻到一丝异味,心生不妙,连忙推开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像是什么东西被闷了很久才散开。
地上躺著一具尸体,没有头,脖颈处的伤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
尸体穿著官袍,血肉模糊,地上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跡,已经半干了。
霍守光脸色煞白,后退了一步,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坏了,这是虎咬残尸。
肯定是沈县丞不知怎么得罪了白虎圣灵,天降白虎把他头颅咬去了!”
方正没理他,蹲下身查看。
死者穿著县丞官袍,袍摆上沾了不少血,脖颈处的齿痕很深,不是刀剑所斩,而是被巨力撕咬,跟虎口的形状对得上。
方正之前在永清县猎过虎妖,见过被虎妖灭了满门的猎户,所以对虎妖的利齿撕咬伤痕印象颇深。
他又站起来,在屋里扫了一圈。
窗户关著,门是从里面閂上的,屋里没有打斗的痕跡。
这时,那老僕沈福也闻讯而来,看著地上的尸体,嚇得瘫坐在门槛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方正走过去问:“过来认尸,看看这是沈大人吗?”
老僕仔细看了看尸体,哭著点头:“就是老爷,就是老爷啊!
他前两天还念叨著小姐要回来了,让我把西厢房收拾出来,谁能想到……”
他抹著眼泪,哭得话都说不完整了。
方正转头看向霍守光:“霍大人,你是县尉,验尸是你的职责。你来看看。”
霍守光脸色变了变,退了一步。
“沈福这老僕已经认尸,看身形,確实也就是县丞沈行舟的尸体。
我看就不必再验了。
沈福,你著手准备丧事吧。”
方正心中不满,问道:“人命关天,你作为县尉,怎么能如此草草了事?
该验尸而不验尸,这是瀆职。”
霍守光脸上支支吾吾,犹豫半天才说出顾虑。
“这尸身的头颅一看就是被白虎咬去。
之前县里有过一些虎咬残尸,都抓不到凶手,最终也是不了了之。
说不定就是白虎圣灵降下法旨发怒,我可不敢掺和到其中。”
方正心中升起一股怒气,这理由简直是荒谬绝伦。
堂堂一县县尉,八品人官,竟然惧怕这所谓的白虎圣灵发怒。
但是他再三督促验尸,这县尉霍守光就是不验。
被逼急了,霍守光乾脆捏著鼻子凑到尸体边上,草草地绕著走了一圈,然后挥了挥手。
“死者身穿县丞官袍,手握县丞官符,身上有多处受伤痕跡,致命伤为断首,疑似猛兽撕咬。
经现场验尸及家中僕人认尸,死者確为苍梧县县丞沈行舟。”
他看了方正一眼,“方大人,你满意了吧?”
隨后,他催促著老僕沈福赶快收敛尸体,去办丧事。
方正不满意霍守光敷衍塞责的態度,但验尸追凶本就是县尉的责任,他身为一县监正,只能督促,却不好胡乱插手。
於是,他一甩衣袖,冷声道:“县丞身死,这是大案,我会如实向定虎郡府反映。”
霍守光也丝毫不怵,道:“反正县丞身亡,这苍梧县大小事宜都需要人来主理。
我也会向定虎郡府反映,看看安排谁来暂代这县丞。”
方正一听,就明白了他的心思。
这县丞可是正儿八经的正八品一县主官,若是能暂代县丞之职,日后说不定就能由副转正。
这对於霍守光来说,简直就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也难怪他对验尸之事如此推三阻四,他现在孜孜以求的肯定就是那代县丞的官位。
万一验尸验出个问题来,死的不是这县丞沈行舟,岂不是功亏一簣?
看透了霍守光的心思,方正索性让那老僕收敛沈行舟的尸身,隨后写出急报將沈行舟被杀的消息,通过传讯玉台送往郡城。
很快,回文到了。
薄薄一张纸,盖著郡监司的朱红大印,措辞官气十足。
“郡里事务繁忙,无暇派人。苍梧县县丞沈行舟遇害一案,由苍梧县县尉会同监正自行侦办,限期三月结案。”
方正把回文放在桌上看了两遍,没说话。
关铁衣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压著声音说:“大人,郡里这是不管了?
一县主官死了,连个人都不派,让咱们自己查,这不是推諉是什么?
难不成真是白虎杀人,郡里顾忌白虎会,不敢细查?”
方正没有接话,把回文折好收进袖中,起身往县衙后堂走去。
霍守光正翘著腿坐在太师椅上喝茶,面前摆著一碟花生米,旁边站著个师爷模样的人。
看见方正进来,他连忙放下腿,堆起笑脸:“方大人来了,坐坐坐。”
方正坐下,把郡里的回文递过去。
霍守光接过来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浓了,把回文往桌上一放,两手一摊。
“方大人,郡里的意思你也看到了,咱们自己查。
可我这几天实在忙得脚不沾地,分身乏术,这案子......
要不就劳烦方大人辛苦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