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屋 > 玄幻 > 边军第一悍卒 > 第82章 半时两折辨忠奸
    赵朗一愣,挥手示意停下。
    亲卫止步,回头看他。
    李庆安也转过身,眼神微动。
    赵朗盯著那封新文书,没有立刻去接。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异样。这才多久?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谢安之竟又送来第二封急报?
    若真是百姓要反,此刻应是火速调兵才是,怎会再报一次?
    他接过文书,指尖触到纸面,发现这封信的封泥比上一封更厚,印痕更深,似是格外慎重。
    他缓缓拆开。
    信纸展开,他目光扫去,眉头骤然一紧。
    依然是同样的字跡,只是这一次,不见焦急,而是认真撰写。
    那纸上写著:
    “臣谢安之顿首:
    臣此前两度具折弹劾唐舜放任粮价、漠视流民,其二折今日方遣驛卒送出。
    然今日面聆唐使君剖析全局,臣方知自己坐井观天、识短见薄,竟错怪栋樑之臣,惶愧无地,特再驰书补奏,自陈己过,並稟温池实情。
    温池县流民逾万,粮价自九十三文一路腾跃至二百六十文,至今已有三十余人饿毙。
    臣初至之时,见市井粮商囤积居奇,百姓典衣卖子仍难求一斗,而唐使君竟似无意抑制,反纵容价涨。
    臣义愤填膺,以为他尸位素餐、坐视民困,故当庭与之爭执,更愤然具折上奏。
    今日唐使君方为臣尽吐谋划:温池本无余粮,若强令粮商降价,彼等不过略减十数文敷衍,待百姓银钱耗尽,深冬无粮,必致全境饿殍遍野。
    若开官仓放賑,存粮撑不过五日,更是饮鴆止渴。
    唯有纵其价涨,使河东、河西、陇右、关中粮商闻厚利而来,虽远途跋涉亦不惜。
    如今四方粮米已在途,不日便可云集温池,届时存粮足敷上万流民越冬。
    他更与臣算过粮数:一斗米,壮卒可食十日,寻常百姓可支十五日,流民仅靠稀粥便能熬一月,真到饿殍遍野的绝境尚有缓衝,绝非旦夕便至。
    此前三十余亡者虽可哀痛,然较之无粮入境时“十不存一”之惨局,已是万幸。
    臣初闻其言,尚疑他要强夺商贾之粮、坏法乱纪,谁知唐使君早有定计:已命军士以沙袋充粮,明日便推百车堆於县衙门前,扬言节度使府运到万石賑灾官粮。
    同时封锁县城四门,只许进不许出。
    商贾困於城中,一闻官粮大至、粮价必崩,为求保本定会爭相贱卖,无需官府强逼,便自会將粮米散与百姓。
    识趣者尚能保本,若敢囤积居奇,定叫他血本无归。
    臣又问其徵发徭役之事,恐添流民负担。
    唐使君只道“过几日便知”,更言即便粮价回落如常,赤贫流民仍无钱购粮,另有安置之法。
    臣虽未得全情,然观其步步为营,绝非只顾眼前之辈。
    更言及崔元朗在灵武压价收心,依仗崔氏门第將粮价压至七十五文,看似爱民,然较平日十五文的斗价仍高数倍。
    待百姓存粮耗光、银钱用尽,祸乱终会爆发,不过是邀名一时,非长久安境之策。
    臣听罢如醍醐灌顶。
    世人皆见粮价飞涨、民有死伤,便骂唐使君昏聵害民,却不知他是忍一时骂名,引四方之粮救一县之命。
    待粮商云集再行诈计破局,既不费朝廷半粒米半文钱,又能平抑粮价、惩戒奸商,更留后手安置赤贫之民。
    此等深谋远虑、敢担骂名的胸襟手段,臣远不能及。
    臣因一时血气,两度上书弹劾贤臣,险些误了殿下选贤任能之意,更险些坏了温池賑灾大局,罪在不赦。
    臣自请殿下责罚,亦恳请殿下稍缓前折之议,容唐使君施展谋划。
    温池万民之命,全繫於此。
    臣安之顿首再拜,惶恐谨奏。”
    落款仍是谢安之。
    赵朗的手僵在半空。
    他盯著那句“温池万民之命,全繫於此”,久久不动。
    仓场一片死寂。
    李庆安看著他的侧脸,见他眼神由怒转惊,由惊转疑,再由疑转喜,最后凝在那一行字上,仿佛被钉住一般。
    “殿下?”李庆安轻声唤了一句。
    赵朗没应。
    他重新低头,又看了一遍信。
    “李节度……”他喃喃道,递过书信,“你看看?”
    李庆安深吸一口气,强忍著激动看完书信,心中似有惊雷劈过。
    他恨不得大喊一个好字!但沉默终於低声开口,“殿下,或许……我们错怪他了。
    赵朗仍不语,只將两封信並排摊开,对比著看。
    第一封说百姓將反,第二封说温池万民之命全繫於此。
    同一人所书,相隔不过半个时辰,內容却截然相反。
    他想起唐舜在庭州殿上说的话:“富国之本,在於解民桎梏。”
    那时他觉得此人胆大,却不愚。
    如今看来,此人不仅不愚,且极狠——狠在敢背骂名,狠在能忍。
    他缓缓抬头,看向北方。
    那是温池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小城,一个武夫出身的安抚使,正踩著流言与尸骨,走一条没人敢走的路。
    而他自己,刚才差点亲手把他推下深渊。
    亲卫还站在门口,手中令箭未发。
    赵朗沉默良久,终於抬起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他没有下令收回通缉,也没有宣布赦免。
    他只是將第二封信攥紧。
    是啊,一个年纪轻轻,便能提出“幼有所养,壮有所用,老有所依”的人,怎么会没有本事?
    著相了,著相了。
    温池將平,朝臣会知道他这个太子如何英明贤良,慧眼识珠。
    皇帝和世家也会因为唐舜手段变得哑口无言。
    一切,都通了。
    远处,传令兵牵著马,等待下一步命令。
    可命令迟迟不来。
    赵朗仰天一嘆,“唐舜,这是行大险,谋大局啊!”
    “他赌上了自己的命!”
    “贏了,万民安生,输了,身死名裂!”
    “踏错一步,便是万死难辞。”
    在他身旁,李庆安重新露出笑容。
    “殿下,看来不需要多久,温池,便能稳定下来。”
    李庆安拱著手,“恭喜殿下慧眼识珠,提拔干才!”
    赵朗强压下心中的激盪,“李节度,莫要说笑。”
    “本宫,差点成了识人不明的昏聵之人。”
    “只是,百姓编的歌谣,骂得也太难听了些。”
    赵朗打开第一封书信,看著內容,笑了。
    “好,好一个昔年戍边驱胡虏,今朝祸乱温池路啊!”
    “当年,驱的是胡虏,而今。”
    “乱的却是那些在温池想要发国难財的奸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