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二百六十文一斗?!怎的可能这么贵?”
“昨日不还是二百二么?”
米铺门前,有衣衫襤褸的佝僂老人,好不容易凑齐了买米的铜钱,却又得知涨价四十文的消息!
这如何买得起!
“不买就滚!別影响我们做生意!整个温池都是这个价,没得商量!”
米铺掌柜不耐烦赶走老者,吆喝者,“今日斗米二百六十文嘞!明日就不是这个价嘞!”
几个衣衫破烂的汉子挤在前头,怀里抱著空布袋,脸上灰扑扑的。
他们前来买米,听闻价格,却只能望而却步。
自前日唐舜下令温池县粮价不得低於二百文开始,粮商赚得盆满钵满,粮价更是一日三涨,且一路走高!
温池县粮价的消息不脛而走,周边州县皆知温池来了个只知享乐不问民生的安抚使。
越来越多的商人闻风而动,押上全部身家,购入十车百车的粮食,涌入温池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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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为大赚一笔!
二百六十文的价格,足够让任何人疯狂!
普通百姓买不起,连城中富商都感觉有些吃力。
若非大多百姓家中还有余粮,恐怕滔天的怒火,早就淹没了整个温池县!
但,温池內外所有人都知道,若是粮价持续飞涨,爆发,只是时间问题。
起初,百姓们私下痛骂,但流民遍地,似乎也能理解。
然而,同为安抚使的崔元朗,短短一日就让灵武县粮价骤降至七十五文!
消息传入温池,百姓几近沸腾!
听闻有游侠义士,埋伏县衙周边,只为取下唐舜项上狗头。
更有人將唐舜行径,编成了歌谣。
谢安之行走在街巷,失魂落魄。
在他面前不远,有个老妇跪地嚎哭:“我家娃吃了树皮,拉不出来,胀死了!”
“要是有口米吃,怎会这样啊!”
谢安之心如刀绞,快步离开,走向县衙。
半路上,三个孩子围在一片土坡前,碗里搅拌著什么。
大的那个用木勺搅了搅,把稠些的部分拨给最小的孩子。
谢安之举目看去,以为这几人有吃食果腹。
谁知,竟是观音土!
几个孩子用观音土伴著水,做成糊糊。
观音土,有食物的口感,却始终是土。
不吃,活活饿死,吃了,无法消化,肚子涨得巨大,活活撑死!
谢安之眼中泛著泪光,有心阻止,却也清楚,官仓存粮不多,哪怕发完,百姓依然会死。
他无力走回县衙,竟听到正堂传来鼓乐声。
谢安之望去,只见正堂丝竹悠扬,夹杂著女子轻笑和兵卒哄闹。
只见县衙正堂內,灯火通明,虽是白日也点著数盏油灯。
堂中摆开长案,酒肉齐备,两名舞女甩袖旋身,裙裾翻飞。
唐舜坐於主位,披一件青袍,袖口微卷,左手执金杯,右手隨节拍轻叩桌面。
几名隨他而来的兵卒坐在下首,举碗畅饮,见舞至精彩处,拍案叫好。
谢安之拳头死死捏著,指甲已然掐进了肉里!
胸中怒火万丈,无处宣泄,不禁悲从中来!
“咳——”
他喉咙一阵腥甜,赶忙用手捂住。
手指缝里,血跡渗出。
谢安之大步回房,二话不说,磨墨执笔!
他送出的信,至今未得回音。
节度使府无任何批覆,太子亦无训示。
而此刻,城中已饿殍横路,昨日西街一家三口死於饥寒,母抱幼子,父伏门槛,屋內灶冷灰积。
更有传言,东市有人宰杀病死幼童分食,夜里听见孩童哭声突止,次日发现半具小尸被扔进锅灶。
他还听说,有户人家实在无粮,將幼女换半斗米,买家连夜带人离城。
官府得知后,並未追查,只说“自愿交易,不违法度”。
谢安之伏案疾书,纸页已被血水浸出斑驳痕跡。
这一封信,不再有半分劝诫,而是直书:“唐舜纵乐无度,粮价一日三涨,已至斗米二百六十文!百姓易子而食,饿死者已达三十余人!”
“百姓编写歌谣,痛骂唐舜!称——”
“匈奴虐,北地寒,钦差下马万民难。
斗米二百吞人命,不救苍生拜佛坛。
不施粥,不抚残,强驱飢骨修庙观。
饿啃黄泥肠中堵,官寻垂钓乐山间。
將士归来煞气浅,黎民无路入黄泉。
昔年戍边驱胡虏,今朝祸乱温池路!”
末尾,谢安之补充一句:
“温池暴乱在即,请调大军平叛!”
写罢掷笔,墨汁溅上脸颊也未察觉。
没有长篇大论,直將百姓最真实的歌谣,浮於纸上。
他一把抓起信封,转身出门,直奔驛站。
照旧送达之后,谢安之本想不理不睬,可返回县衙时,却听到正堂之中唐舜大笑,“再来一曲《秦淮春》。”
舞女指尖轻抚,旋律初起。
谢安之忍无可忍,堂门轰然被他撞开!
正堂霎时间一寂。
谢安之衝进来,双眼赤红,衣襟凌乱。
他二话不说,抬脚踹向琴架。
琴女惊叫一声,连人带琴翻倒在地,手腕撞上石阶,发出闷响。
“你干什么!”程峰正听得兴起,勃然大怒,拍桌起身。
谢安之不理,几步跨上台阶,正对唐舜,双手猛掀唐舜桌案。
金杯碗盏哗啦砸地,酒肉泼洒满地,油汤溅上唐舜袍角。
谢安之胸膛剧烈起伏,指著唐舜,嘶声大吼,“你果真要坐视温池成为人间地狱吗!?”
堂內死寂。
舞女蜷在地上不敢动,程峰手按刀柄,面带杀意,目光投向唐舜。
唐舜缓缓抬起眼,摆手让舞女退下,看著谢安之。
他的眼神平静,像井底深水,不起波澜。
他伸手抹去溅到袖上的油渍,动作缓慢,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风吹帘动。
“你说完了?”唐舜淡声问。
“我说完了?哈!好一个我说完了!”
谢安之癲狂大笑,吼道,“城中有三十多人已经饿死!你知不知道!”
“昨天一天!有个娘亲手煮了自己幼女的肉分给大儿!就为了让香火不断!”
“外头哀嚎遍野,你还在这里喝酒听曲!粮价已经涨到二百六十文!你到底想干什么!”
正堂之中,已然是一片狼藉。
坐在两侧的程峰、卫纵、梁恩义、朱夯、周稟几人,齐齐起身。
程峰更是拔出了刀,直接衝上前,“他娘的!老子忍你很久了!”
“三番五次侮辱俺家使君,你他娘去死!”
程峰怒而劈刀,谢安之不闪不避,大吼,“来啊!杀了我!”
他嘴角依然渗血。
“够了。”唐舜扫了程峰一眼,后者顿时停刀。
刀锋距离谢安之不过三寸。
唐舜看向谢安之,“谢行军可是沉不住气了?”
“如何沉得住!”谢安之声音嘶哑,“放任米价涨到二百六十文!与屠戮何异!”
唐舜推开程峰刀刃,轻声道,“昨日,我本想说清楚,奈何县令突至,没来得及。”
“现在,我告诉你,为何要涨价!”
谢安之冷笑,用力擦去血跡,“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