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屋 > 玄幻 > 北派散土往事 > 第40章 夜长
    马二去找阿普以后,屋里一下静了不少。
    这人平常嫌他吵,可真没他在,屋里又像少了根梁。
    白露低头整理木简拓片,张西武坐在门边擦军刺,胡小河蹲在墙角翻那枚开元背星,翻来翻去,跟翻一块金饼似的。
    我想起一件事,从包里把那只龙泉小碗拿了出来。
    碗口缺了一块,我用旧报纸包了三层。昨晚出了这么多事,它居然没碎,也算命硬。
    我把碗递给郑有德。
    “把头,你给看看。”
    郑有德接过去,没急著说话,把碗拿到窗边,对著光转了一圈,又轻轻敲了敲碗沿。
    “哪儿来的?”
    “夜市,三百。”
    白露抬头看了一眼:“你还有心思研究碗?”
    “本小姐,我这叫练眼。”
    她把笔往桌上一拍:“你叫谁本小姐?”
    胡小河没憋住,噗嗤笑了。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是真的。”
    我心里一下舒服了。
    干我们这行,捡漏这事说起来容易,真落到自己手里,心里总虚。
    尤其是瓷器,青铜器还能看锈、看范线、看土沁,瓷器就麻烦了,胎、釉、火气、修足,少一样都能坑死人。
    老龙泉最怕看走光,新仿的绿,亮得刺眼,像刚刷了漆。
    老东西的青,沉在釉里,不抢眼。
    你用手电斜著一照,光不是浮在表面,而是往里压。
    这个说起来玄,其实看多了就懂。
    郑有德把碗翻过来看底足,说:“南宋到元初那一路的东西,民窑,残了,值不了大钱。”
    我点头:“我知道,买来练手。”
    他把碗放在桌上:“卖给我。”
    我愣了一下:“啊?”
    “卖给我。”
    “把头,你要这破碗干啥?”
    “喝茶。”
    我看著那缺口,心说这碗喝茶,嘴唇都能给划开。
    郑有德像知道我在想啥,淡淡说:“回头找人鋦一下。”
    那年头老物件讲究“鋦瓷”。
    就是碗盘裂了,用金刚钻打小孔,再拿铜鋦子扣住。以前穷人家一个碗能用几代,碎了捨不得扔,鋦好了继续用。
    后来古玩行里反倒有人专门喜欢鋦过的东西,说有烟火气。其实是不是烟火气另说,关键看东西本身够不够老。
    “把头,你出多少?”
    郑有德伸出一只手。
    我心跳了一下:“五千?”
    “五百。”
    屋里安静了。
    胡小河低头,肩膀一抖一抖。
    白露嘴角也动了一下。
    我差点没背过气去:“把头,我三百收的,跑腿费、眼力钱、昨晚受惊费,总得算吧?”
    “我给你留二百赚头。”
    “二百够干啥?”
    “够你吃很多碗米粉。”
    “……”
    我算明白了,老江湖砍价不看身份。哪怕我是他带出来的,他该刀你的时候,也不手软。
    “八百。”
    “五百。”
    “七百,不能再少了。”
    “五百。”
    “把头,你这不是买卖,这是抢徒弟。”
    郑有德把碗往我这边推:“那你留著。”
    我看著那只碗,心里又开始犯嘀咕。瓷器带著走最麻烦,稍微一磕就碎。我们可能马上要进山,背包里全是绳子、铲子、手电,它跟著我,十有八九活不过今晚。
    最后我咬牙说:“五百就五百。”
    郑有德从怀里摸出五张一百,放桌上。
    我拿钱的时候,感觉自己卖的不是碗,是技术。
    白露低声说:“出息。”
    “你懂啥,这叫资金回笼。”
    张西武忽然说:“赚了。”
    我一愣:“武哥,你也懂瓷器?”
    他说:“三百变五百。”
    我服了。
    不愧是当兵的,看问题就是直接。
    没多久,门外响起马二的声音。
    “开门!二爷把人押来了!”
    张西武先从门缝看了一眼,才开门。
    马二拽著阿普进来。
    阿普脸黑,高颧骨,裤脚全是泥,一进屋就缩著脖子看郑有德。
    “郑老板,我没乱说话,我真没乱说。”
    郑有德指了指凳子:“坐。”
    阿普没敢坐实,只沾了半边屁股。
    马二把水壶往桌上一放:“这老小子躲菜市场卖酸菜那排,见我就想跑。妈的,我又不是阎王。”
    阿普苦著脸:“你们这些外地人,事情大,我怕。我就想安安静静等我的分成!”
    郑有德问:“炭山北边,有没有带水的台地?”
    阿普眼皮跳了一下。
    白露停下笔。
    我也看向他。
    阿普搓了搓手:“有是有,但那地方邪,放羊的都不去。”
    “叫什么?”我问。
    “黑水塘。”
    阿普接著说:“水是黑的,周围不长草。以前有羊掉进去,捞出来毛都发硬。老辈人说,那里是以前的人修的,不是自然长出来的。”
    白露推了推眼镜:“可能是冶铁废水渗出来。铁、锰、硫化物都有可能,水色会发黑,草长不起来也正常。”
    “我听不懂那些。我只知道,那边晚上有怪味,像烂铁锅泡水。”
    我问:“有平台?”
    阿普点头:“水塘上面有个岩台,平的,像人拿凿子修过。以前矿上有人去过,说上面有石槽,后来塌了一截。”
    郑有德把烟按灭。
    “水台,就是那里。”
    这句话一落,我背后就起了一层热。
    木简上写水台,龙小凤说水碾沟,阿普又说黑水塘。三个线头拧到一起,基本跑不掉了。
    郑有德站起来:“收拾,今晚走。”
    马二愣了:“现在?天都快黑了。”
    “夜长梦多。”
    把头这四个字,比啥都管用。
    我们分头准备。
    金饼、唐卡、小铜牌和木匣留在出租屋,用铁皮箱锁好,又用两床破被子压在角落。张西武在门后和窗台各做了小记號,谁动过,一眼能看出来。
    这次带的东西不算少。
    乾粮、咸菜、压缩饼乾、两顶小帐篷、麻绳、手电、备用电池、短铲、摺叠锯、帆布水壶、火柴、白药、纱布,还有一卷塑料布。
    塑料布这东西別小看,下地能包东西,露营能挡雨,死人也能裹。
    道上老土工出门,寧可少带一件衣服,也要带一块塑料布。
    我还去旧书摊买了几本破书,什么《古钱幣鑑定入门》《中国陶瓷简史》《青铜器纹饰图录》,纸都发黄了,但胜在便宜。
    胡小河看见我把书塞给他,愣住了。
    “给我的?”
    “路过你家,你就回去。这几本拿著看。看不懂的地方先记下来,以后再问我。”
    他抱著书,半天没说话。
    马二在旁边撇嘴:“九峰,你还真收徒啊?先说好,拜师礼不能少,怎么也得一只鸡两瓶酒。”
    胡小河认真点头:“我以后补。”
    马二反倒不会接了,骂了句傻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