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屋 > 玄幻 > 北派散土往事 > 第39章 貌相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往前走。
    天边亮了一点,巷口那盏黄灯还没灭,他独臂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追上去:“把头,所以您刚才跟他谈分成,底牌是假的?”
    “兵不厌诈。”
    “那三七呢?”
    “真的。”
    “假牌只能用来开门,真规矩才能走远。他拿三成,以后炭山这条线,他就不能明著找麻烦。吴斌要脸,也要钱。他只要还想在凉山做买卖,就不能今天喝茶明天翻桌。”
    我回头看了一眼茶楼方向。
    后院门已经关上了,老槐树只露出一点枝丫。
    这一关,算过了。
    回到出租屋时,天刚蒙蒙亮。
    张西武先开的门。
    他没问话,先看我身后,看见郑有德,他眼神才鬆了一点。
    马二从屋里躥出来,头髮乱得跟鸡窝一样。
    “臥槽!把头,你你你回来了?”
    郑有德进门,拍了拍裤脚上的灰:“命硬。”
    马二围著他转了一圈,又看我:“你俩是不是串通好的?一个跑,一个送,搁这儿唱双簧呢?二爷我一晚上没合眼,差点把房东米粉锅给掀了!”
    “你掀一个试试。”白露在屋里说。
    “我就打个比方。”
    白露走出来,先看郑有德,再看我。没问我挨没挨打,也没问照片烧没烧,只盯著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確认没少胳膊少腿,转身回屋坐下。
    一句话没有。
    她越这样,我越心虚。
    胡小河蹲在墙角,眼睛红得厉害,看见郑有德回来,嘴动了动没敢出声。
    郑有德看他一眼:“昨晚没哭?”
    胡小河摇头。
    马二立刻揭短:“差点。”
    胡小河脸一红:“我没有!”
    “有也不丟人。”郑有德坐下,“怕是本事,知道怕还能不乱跑,才算有点用。”
    胡小河低下头,手摸了摸口袋。我知道他在摸那枚开元钱,不过钱还在我这儿。
    我把钱掏出来还给他。
    “压邪压住了。”
    胡小河接过去,眼睛一下亮了。
    马二凑过来看:“就这破钱还有用?早知道二爷掛一串,昨晚直接杀去吴斌院里,让他看看什么叫开元护体。”
    “你可闭嘴吧,铜钱没事,你有事。”白露在后面骂道。
    马二嘿嘿笑了一下。
    屋里的气总算活过来一点。
    郑有德喝了半碗凉水,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不多。
    白露听完,问:“货呢?”
    “下午取……”
    两点多,郑有德带我和张西武出门取货。
    地方不远,在长安路旧货街后头一个小院。院门口掛著卖菸酒副食的牌子,门里却堆著旧电视、搪瓷盆、木箱子,还有几袋发霉的衣服。
    我一进去就看见个红毛衣女人坐在柜檯后面嗑瓜子。
    烫捲髮,金鐲子,嗓门大。
    我愣住了。
    这不就是旧货街抢胡小河罗汉钱那个女人吗?
    她抬头看我,先笑了:“哟,小掌眼,又见面了。昨天你教小娃看钱,我可听得清楚。”
    我脸上有点掛不住。
    “龙小凤,凉山本地包打听。以前跟谭辣椒一起跑过两趟坑口。”郑有德介绍道。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那个花五十买普通罗汉钱、看著半懂不懂的女人,竟然是把头的熟人?
    人真的不能貌相。
    郑有德瞥了我一眼:“以后別光记东西,也记人。古玩行里,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看走眼一只碗,最多赔钱。你看走眼一个人,有时候能赔命。”
    这话我记了很多年。
    那时候西昌古玩圈不大,真正吃这碗饭的人,白天可能在旧货街摆摊,晚上可能给矿老板递话,过两天又能替外地客找车。
    別以为只有穿长衫、盘核桃的才叫行里人,很多真正有路子的,穿得跟菜市场卖鸡蛋的一样。
    你嫌人家土,人家背后能把你祖宗三代打听清楚。
    龙小凤把瓜子皮一吐:“郑老拐,你少揭我底。我现在正经做买卖。”
    郑有德淡淡说:“正经人不替我藏金饼。”
    龙小凤翻了个白眼:“钱给够,菩萨我都敢替你藏半天。”
    她转身进后屋,不一会儿拖出一个装米的麻袋。麻袋外头真有米,里头垫著油纸。十枚金饼、唐卡、小铜牌、黑漆木匣,全在里面。
    张西武先检查门口,又检查后窗。確认没人盯,才点头。
    龙小凤看了他一眼,笑道:“当兵的吧?站门不站正中,手不离腰,好习惯。”
    张西武没理她。
    郑有德数出一叠钱放柜檯上。
    龙小凤没数,直接塞抽屉:“水台你们要去?”
    我和张西武同时看她。
    她嗑瓜子的动作停了停:“別这么看我。西昌城就这么大,昨晚一个姓朱的人往北坡跑,吴斌的人守长安路,你们又把货放我这儿。不是水台还能是哪?”
    郑有德问:“你知道水台?”
    龙小凤摇头:“名字没听过。但炭山北边,有个地方老矿工叫水碾沟。以前有石槽,有废水沟,还有一截老墙。前几年有人去挖过铁渣,没挖出钱,倒是挖出几块发黑的骨头,后来没人去了。”
    我心里一动。
    水碾沟,石槽,废水沟。
    这跟木简上的“水脉在石前”能对上。
    回出租屋后,马二第一件事就是数金饼。
    他把十枚金饼一枚一枚摆在床上,数了三遍,最后长出一口气:“都在。妈的,嚇死二爷了。我昨晚都想好遗言了。”
    白露冷冷问:“写给赌场?”
    “写给你们。”马二嘿嘿一笑,“让你们逢年过节给二爷烧俩漂亮纸人。”
    “滚。”
    白露打开木匣,重新核对小铜牌和唐卡。她把唐卡下沿的字又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取半,供灯。余留有缘者。”
    有缘者这句话,听著善,其实阴。
    古人留下这种话,从来不是单纯送財,后头多半跟著债。
    郑有德站在窗边抽菸,抽完把菸头按灭在破碗里,然后回头对马二说:
    “去把阿普找来。”
    “现在?”
    “现在。”
    他看向北边,窗外能看见一点远山影子。
    “去找水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