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没有宵禁,黄昏时分的单州城仍充满了生活气息。
单州到底是州治所在,比碭县热闹多了。
一片暖融融的暮色中,形形色色的百姓仍在奔走,街道两边的酒肆笑声不断。
几个孩童在巷口踢毽子,不远处的城墙根下蹲著三五个閒汉,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卖炊饼的矮小贩子送走最后一波食客,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摊,许是急著回家见娘子。
城中的巡街衙役刚换了一班,提著水火棍懒洋洋踱过街口。
衙役们刚走,另一伙穿著公人服饰的汉子便来到人群外面。
走在最前头的武安青换了身半旧的褐色短衫,腰间悬了把铁尺。
他身后跟著十来人,皆是一副差人模样。
可细看之下,眼中都闪露著凶光,身材也比普通衙役魁梧得多。
街对面,一个卖艺的汉子正敲著锣招揽看客,棒子在他手中呼呼生风,引得围观的百姓拍手叫好。
人群后面,四个戴著斗笠的男人快步穿过。
打头的曹宿换了身短打,腰间的刀也用布裹了,肩上搭著条褡褳,扮做游商模样。
马三紧隨其后,斗笠下一双眼珠滴溜溜地转。
四人悄悄穿过人群,很快消失在街巷深处。
街的另一头,一伙人推著三辆车招摇过市。
车上的木桶盖著草帘,从缝隙里渗下黄渍,却是拉粪车。
推车的人一个个赤著胳膊,恶臭气味中还是有说有笑,面不改色。
为首者正是李崢,此刻换了一身布衫,脸上还抹了黄一道黑一道的污渍,乍看像个在粪堆里打滚的苦力。
眾人行过之处,一股恶臭瀰漫开来,行人纷纷捂著鼻子避让。
能不臭嘛,这桶里都是真粪!
黑风贼三百弟兄加上马硬挤了一晚上,好不容易凑出来三大桶。
李崢带著车队走在头前,目光落在街角武安青一行。
两人目光微微一碰,又同时別过头去。
队伍中间,唐猛一只手搂著王旬的肩膀,像一对勾肩搭背的好兄弟。
殊不知,王旬的后腰处始终贴著一把匕首,被唐猛半拖半架著往前走。
走过了半天街,果然有衙役和兵丁上来盘问。
几个兵士隔著街道向粪车走去,正要开口呵斥,旁边武安青已快步迎了上去。
“几位兄弟辛苦了,这几个是西城李员外家的长工,运些东西出城,不妨事。”
说罢,又从腰间摸了几个铜板塞进为首的兵士手里,笑道:“兄弟们拿去吃酒。”
那什长掂了掂铜钱,嗤笑一声:“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
“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俺今天非要看看运了甚么违禁物件!”
说罢,推开武安青快步向李崢等人走去,步伐相当瀟洒。
可刚进入粪车十步內,差点被臭了个跟头。
“滚滚滚!哪个李员外?”兵士面色大变,“莫不是卖粪起家的?”
武安青笑道:“却是自家用来浇园子的,俺也是和他有旧情,这才帮忙盯著。”
兵士看了武安青一眼,只当他是个穷酸的衙役,这种破烂活也接。
没再说什么,飞也似的逃走了。
粪车便这样一关一关地过了去。
天边的暮色越来越浓,街上的行人也逐渐少了。
三辆粪车推入一条窄巷,七拐八绕之后,终於来到了章府后院墙外。
这时,巷子內人影闪动,不断有人出现在李崢身后。
刚刚街边的閒汉,买炊饼的百姓......竟都是黑风贼乔装而成。
唐猛將手中棍子扛在肩上,冲李崢傻乐,那卖艺的武人正是他。
李崢点了人数,確认无人掉队后,来到墙下打量起来。
院墙由青砖垒成,足有一丈多高,还用米糊填了缝隙。
这种光滑的墙面没法借力,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翻过去,勾爪也找不到落点。
看来今日还真要爬狗洞了。
李崢四下扫了一眼,一把拽过王旬:“那狗洞何在?”
王旬早被嚇破了胆,哪里敢起別的心思,哆嗦著指了指巷子尽头的一处墙角。
眾人猫著腰跟过去一看,那狗洞开得倒是极大,一人趴著便能通过。
一看就知道,这东西不止是给狗开的,天知道章频用它做了什么勾当。
李崢侧耳贴在墙上听了听,能隱约听到『呜呜』的声音。
既然有狗洞,肯定是养了狗。
好在李崢早有准备,朝燕云使了个眼色。
燕云手脚麻利地解开一个包袱,露出里面十多个拳头大的肉包子。
他顺手將包子一个个扔进墙內,几声兴奋的犬吠后,便是爭抢的呜咽声。
过了片刻,声音渐低渐弱,隨后彻底没了动静。
江湖人出门在外,蒙汗药是隨身必备之物。
大剂量的蒙汗药揉进包子馅里,便是八尺高的硬汉也撂倒了,更別说几条看门狗。
眾人屏息等了半炷香的功夫,墙內仍是一片寂静。
李崢侧耳听了听,这才低声道:“做好准备!”
几个嘍囉打开粪车上的木桶盖,一股恶臭扑鼻而来,桶里头黄澄澄的一层,浮著草渣和粪块。
可嘍囉们却毫不在意,擼起袖子便將手探入那污物之中,从粪桶底下摸出一个个用油纸层层保护的包裹来。
打开油纸,里面却是十数把手弩。
嘍囉们又在粪车的底板夹层里抽出腰刀、短斧、铁鞭等短兵器,传递著分了。
自从李崢接手黑风贼后,大家的底线一再放低,什么糟烂事都肯做。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李崢把实实在在的银子分到了大家手中。
莫说是闻点臭、摸点屎了,只要能一直这么抢下去,若是哪天李崢叫大家吃屎,都没人会皱一下眉头!
李崢接过一柄手斧別在腰间,又从车底抽出一口腰刀。
燕云对李崢一拱手:“兄长,小弟先进去。”
李崢一皱眉,想要拒绝。
但见燕云坚定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万事小心。”
燕云將匕首往靴筒里一插,弯腰趴下,第一个钻进了狗洞。
不多时,里面传来一长两短的敲墙声。
李崢心头一松,看向眾人:“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