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春,老鱉岛灾民已入籍鹿岛一年。
春雨沙沙,那年轻人在老鱉坑旁种的桃树竟开了花。
一位来跟鹿岛岛主交游的老修士见桃夭春雨,就跑去看了看,而后把看守桃树的少年收为徒弟,说要带去星海盟总坛。
那年轻人在老修士跟前晃荡了几圈,说了好些话,老修士不耐烦,骂了两句,才带著少年离开。
这种得修行者青睞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当年杜月宜的亲妹妹也是这般,那天出门打猎,数日不归,久寻不至。
本以为是丟了,后来还是霍岛主亲至,说是他朋友带走了妹妹,已然得了仙缘。
“世间机缘之奇,大抵如此。你也不必伤怀,来日总有机会再见你那弟弟。”那年轻人找上门,杜月宜就安抚了几句。
杜月宜可是听说了,那少年的父母早死,又无兄弟姐妹,孤苦无依,这年轻人则对其颇有照料,是故那少年视这年轻人如亲兄。
在那少年被老修士带走后,年轻人十分不舍,悲呼我弟,情动之下还念了首诗,说了句不知所云的煮豆燃豆萁,后面的却隔了好久才吟出来,补了句什么我弟舍我去。
以豆与萁分置锅內锅外,来代指兄弟分离的煎熬,虽牵强了些,可到底押住了韵,勉强没丟老鱉坑的人。
“何时来信?这不好说。我妹妹六年前被带走,如今一封信都没来过。我真的怕……怕我妹妹也成了辛仙子那样的人……”
“什么有其姐必有其妹,你就会说些好话哄我开心,不过我妹妹確实乖巧,也不爱跟人说话。”
“岛主遴选的事?”杜月宜留了年轻人用饭,略饮薄酒后,年轻人又挑起话头。
所谓遴选,乃是鹿岛岛主挑选有资质的修行之人,这都是有名额的。
如鹿岛归属星海盟,不过因著地方偏僻,產出又少,且非商运繁忙之地,没什么油水,寻常修士都不愿来的。
那霍岛主领星海盟的俸,也不是天天干看的,每年都要上供给盟里定额之物。
主要是鹿岛特產的夜灯草,另外龙纹蚌珠、雷鸣仙等物也有份额。
伺候夜灯草总归不会死人,但想要捞蚌珠、捕雷鸣仙,那可是要出海,要死人的,且一趟不是死一个两个,甚至可能一船人都保不住。
如抓捕雷鸣仙,因著实在凶险,年年都因此死上好些人。
岛主自不会亲自做这些事,这些苦活累活都是岛上的十三个凡人势力主导。
而且岛主也从未说过定额是多少,反正每个月都要有。
这十三家凡人势力就会拉渔民的徭,也会给工钱。当然,还是压榨为主。
鹿岛乏粮,外海运来的粮,都是这十三家势力把持,掌控著鹿岛的生计。
而渔民即便捕了雷鸣仙等物,也没门路上供,只能交由十三家才行。
“仙人帮忙改良粮种?没听说过。你现今做了生意,得明白,那些人要是靠种地就能吃饱饭,谁来代我们下海?谁来给我们卖命?我们怎么完成仙师交代的任务?难不成我们亲自下海,去做那低贱凶险之事?”
“你是初创,下海频繁,以后能少出海就少出海。”
杜月宜诚心教导,並不藏私。
也是因著十三家帮岛主做事,岛主自然要安抚。
遴选之人便是这十三家商量推举出来的,是为初选。
初选有十人,遴选后能余几人,全看岛主心意。可即便落选,也能得些好处,乃至於踏足修行,只是一时没资格入星海盟罢了。
传说数千年前,星海盟初立,只要有灵根,就能踏足修行。但这两千年来,已没了这个规矩,都是靠著各岛接引,然后入盟造册。
当然,若是能接引到有能耐的散修入盟,星海盟也是有奖赏的。
反正如今就是各家推举,然后岛主一言而定。
用这个年轻人的话来说,就是修行推举制。
“十三家势力,初选却只能推出十个人。高啊。”年轻人嘀咕。
“別胡乱议论。”杜月宜就发现这个年轻人对修士不太敬畏,许是因辛离仙子旧事之故。
而后这年轻人又细问初选的关节,杜月宜今天看他格外顺眼,兼之饮了几杯,就越说越多。
若想进初选,需得有修行资质,再由十三家商量妥协,定出人选。
“这就是难办之处了。三年一次遴选,我们都是要吵上三年的。”
“我听说有些大岛,上有千年大族,人家是不用遴选,只要后辈有资质,都是能登仙的。”
“唉,其实我们十三家算不得大势力。咱们鹿岛偏僻,成岛才三百余年,开闢也不过两百年,我们凡人入驻也不过一百年出头,跟別的大岛差的远呢。”
“而且以前遴选走的几拨人也都没回来过。”
“是。初选的人,只能是十三家推出来的。你不好分羹的……姐姐说话难听,你生意现在小,没人管你,可你做不大的,我们十三家是来鹿岛最早的,把持著最紧要的粮食,能隨时压制你,我们不会再添一家人来爭抢名额的。”
“你笑什么?跟著姐姐混,没人能欺负你。你要是真想……明年的初选肯定是不行了。下一次也不成。七八年后吧,你这些年多攒些蚌珠鱼骨,我到时或能帮你游说,不过……”
“什么七八年太久,还只爭朝夕?七八年后你就快死了?莫说这种胡话。我看你壮的很,可有找相好的?”
“造……造反?这没遇到过。不过聚眾斗殴的事时常有。死人?你那天在船上,辛仙子在乎过人命?在乎过你的身子?是是是,她没睡过你。其实只要不耽误供奉,岛主是不会看我们凡人一眼的。”
“掀桌子?谁人能掀?你还不如担忧鹿岛沉了呢。”
“你在想什么?什么大有可为?呵呵,你想保护我?怎么保护?跟姐姐说说……”
“你若有意,饮了这杯残酒……”
“你?”
杜月宜薄醉,一时想起这个年轻人是辛离仙子玩过用过,品鑑过的,就不由得说了些出格的话。
可那年轻人竟偽作不懂,说了句什么男儿当自强,就一溜烟的跑了。
“跟了我,比你出一百趟海都强!”杜月宜自觉被落了面子,这会儿又觉羞愧难当,竟摔了筷子。
杜月宜本想给那年轻人使个绊子,让他知道鹿岛的天是谁的天,却不想他出海去了。
半个月后,年轻人回归,收穫虽不错,却死了三个老乡。
年轻人悲痛万分,发誓奉养死者的父母妻儿,直至其儿女成人。
而且还定下规矩,以后每次出海所得,必须拿出一成留存,当做安身银。
老鱉坑的人自然相信这年轻人,但別的船户渔民却不信,全都当笑话来看。
过了半年,杜月宜发现这个年轻人不是说大话,而是认认真真的在搞那什么安身银。
於是鹿岛的海客船户就想加入那年轻人的船队,但年轻人不同意,反而提了个法子。
只要下海的船户渔民,每个月交上收入的二十分之一,就给养老。人要是死了,养儿子父母。
鹿岛渔民大都是散户,常常被十三家徵召出海。那年轻人就说了,若是每月交钱,那被十三家徵召出海其间,被欺负了,被剋扣工钱了,被扣抚恤银了,就一定帮著出头。
船户本就收入不多,还要再交钱,自然没几个人信,只有十来家船户交了钱,领了契。
不曾想,才过一个月,有了老头隨孔家出海时,落了船。
但是孔氏本家也死了不少人,抚恤银就不想给了,那年轻人当即找上孔家。
年轻人被痛打一顿,养了两天伤后,又去討公道,又被打了一顿。
如此三次,还是没有討到抚恤银。
年轻人乾脆自己出钱,给了那老头的儿子。
那老头的儿子砰砰砰的磕头,但被年轻人扶了起来。
“我们是家人!这都是我该做的!”年轻人如是道。
经此一事,鹿岛但凡是靠海吃饭的,都要来老鱉坑交个安身银。
“我若贪图一分,教我这一世死无葬身之地!”年轻人对著老鱉坑发誓。
“不想你能想到这个赚钱的门路。”杜月宜想插一嘴,但年轻人说不赚钱,且还摆出了帐目。
杜月宜见竟还亏钱,就也不理会了,只是心中莫名不安。
果然,没过多久,那年轻人声望愈大,竟能带著鹿岛船户渔民,跟十三家唱对台戏,今日要涨出海钱,明日说出海期间得顿顿大白米,后天又说要加上猪肉。
甚至於,他甚至还蛊惑渔民们不出海乾活。
十三家用了分化收买等手段,虽有效果,却不显著。
“这样很好,他们帮我们辨別了败类!帮我们清理了队伍!说明他们怕我们了!”那年轻人穿的破破烂烂,一副渔民模样,臭烘烘的,半点体面都无。
但他能记住每一个渔民的名字。
杜月宜已经几个月没跟那年轻人说过话了,只远远见过几次。
“姐姐,这次不会碰你家的铺子和仓库。都是那孔家做的太过分……”那年轻人又找上门,一身的鱼腥味。
这次乃是因为十三家中的孔氏,收购一个渔民捕捞的蓝色鏘假龙,但那渔民说价格不公道,要再补些粮米,且还需那年轻人做见证。
孔氏早被那年轻人折腾的烦了,又快要初选,急需这些物事,於是生了气,强抢了那渔民的鱼。
那渔民也是个性烈的,拉扯间被打断了肋骨,其儿媳也在混乱中跌倒,竟至一尸两命。
这事闹大了,年轻人纠集了岛上八成的渔民,约定傍晚去孔家找公道。
他以前来见我,必然先洗去海腥。我以前竟还想跟他欢喜一回,我真是昏了头!
“你带头衝击孔家,不怕来日报復?不怕岛主出面?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被水母虫钻了脑子?”杜月宜皱眉问。
“我已经知会过各家,这一回只对付孔家!还托赵歪嘴给朝龙山送了二十个龙纹蚌珠。这是最后一次,事后我还会给各家一份心意。”那年轻人竟连后手都安排好了,“姐姐,再说了,没了孔家,只剩十二家,不就少了一个跟你们爭抢遴选的名额吗?这是好事啊!”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杜月宜十分生气,只觉屁股下的椅子有点不稳。
“我本將心……”没等年轻人念完歪诗,杜月宜已经关上了门。
她一直派人盯著,很快就得知在年轻人带著“家人们”,拆了孔家门,抢了孔家財,仓库搜刮一空,最后竟一把火把孔家宅子给少了。
这还不算,那年轻人趁著诸渔户上头,竟率领这几千人,又去烧了三家。
鹿岛十三家,只剩下九家了。
而自始至终,岛主果然未露面。
“这个恶人怎么像是做惯了这种事一样?”杜月宜想起初见那年轻人,只觉仅仅两年,竟有恍如隔世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