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前来。”
幽深通道中又有人声,语声幽幽,似远又近,还有著莫大的吸引力,竟让两人不自觉的迈步。
孟元忙活两三世,就为了能一窥仙人隱秘,此刻自然不会退缩。
裴流光眼见孟元迈步,她也立即跟上,伸手抓住孟元的手,捏了一捏,示意小心相对。
通道中幽暗不能视物,又静謐之极,两人的呼吸声竟清晰可闻。
走了十来步,才隱隱见到前方有模糊光亮。
又前行五十余步,便见尽头乃是一石窟。
石窟广大,上有一萤石,浅光莹绿。
萤石下方有一石台,上有奇异纹路。
而在石台之后,有一灰袍人趺坐。
“蛇虫伏地蜿蜒,蕴剑瓶锻其筋骨,炼心烛试心凝志,两关已过,凡蛇虽不能成龙,却可化蛟。”
那人被灰袍整个遮掩,连头脸都盖住了,竟看不清模样。
石窟之中另有一具残骨,再无他物。
那灰袍人出了声,却依旧低著头,没半分活人气息。
只是那人左手在袍袖外,分明皮包骨一般,好似鸡爪,有一枚铜钱在手指间翻走不停。
孟元和裴流光听了灰袍人的话,见人家道破前方两关的来歷,且还有试炼之意,便上前俯身行礼。
“报上名来。”灰袍人道。
“晚辈裴流光,是青云公之后。”
“晚辈孟元,不属三家之列,只是恰逢其会。”
灰袍人沉默不语,半晌后又问:“外面如何了?”
“王朝更替,苍生蒙难。”孟元道。
“苍生蒙难,亦是桃源啊。”灰袍人良久后发出感慨,“朝生而暮死,未必不是幸事。”
这话说的好似修行仙道是多么折磨人一样的事。
孟元和裴流光对视一眼,两人都不知说什么好。
等了良久,见灰袍人不出声,孟元又俯身行礼,道:“仙师,敢问桃花仙子何在?”
那灰袍人左手上翻飞著铜钱,过了良久,他才道:“斯人已逝。”
是那一具枯骨吗?孟裴对视一眼,却不敢多问。
灰袍人依旧垂首,隱在灰袍之中,他又道:“许久未有人至,这些年外间都出了什么事,说来听听。”
孟元和裴流光两人都有些迷糊,这仙人不知外间的事,为啥不出去看一看?还是出不去?
二人不知仙家手段,自然也不敢撒谎,而且也没撒谎的必要。
裴流光当即讲起近两千年的桃花仙收徒之事,然后说三家守陵,外间沧海桑田。
“三百年前地动……”灰袍人声音嘶哑,好似笑了一声,又问:“三百年內,有几人来到此地?”
“回仙师,自桃花仙开闢此间,总计有一十二人误入此间,皆是男子。”裴流光再没往日笑嘻嘻的惫懒模样,只低著头,老老实实回道:“但自三百年前地动后,仅仅一人来此,便是这位孟元孟朋友了。”
话落,灰袍人左手上的铜钱停顿,被其收入掌心,再也不见,可其人却也再不说话了。
孟元等了良久,然后大胆道:“请仙师教诲,授下问仙之法。”
那灰袍人的嗓子中蹦出一声沙哑乾笑,问:“你想求问仙道?”
“是。”孟元答。
“如我这般也愿意?”灰袍人掀开衣衫,袒露胸怀,肋条一根根显现,皮包骨一般,竟没半点肉。
而其双足之上,竟有锁链缠绕。
这所谓的仙人,分明是被幽禁在此。
孟元和裴流光惊讶之下,那灰袍人终於抬起头,露出同样是皮包骨一样的头颅。
这全然是皮囊包著的头骨!
“仙师为何如此?”孟元想像中的仙人是高来高去,餐风饮露,但却不是这种半死不活的模样。
而且守陵三家也曾说过,昔年桃花仙有飞天遁地之能,可此间的灰袍人没半分仙风道骨,反而如道旁败犬,被囚禁了一般。
“冢中就该有枯骨,难不成有白玉美人?”灰袍人嘴巴微动,竟还挤出一丝笑。
孟元不懂。
裴流光目瞪口呆,便问:“仙师这话说话玄之又玄,让人难懂。”
灰袍人道:“修行仙法乃是自外取,发自身。此间天地的灵气早已被抽空,只余此间一缕尚存,供人残喘罢了。”
“仙师的意思是,此间天地是无法修行的枯冢?”孟元立时明白。
“你很聪慧。”灰袍人又笑,却更显的难看,乃至於可怖了。
“按著仙师说说,想要参习仙道,需得去往另一方天地?”裴流光问。
“你也很聪慧。”灰袍人又垂下了头。
“请仙师指点,该如何去往別处天地?”孟元问的很直接。
“此事易耳。”
灰袍人语声沙哑之极,他道:“我身下有法阵,凭此便可离开此地。”
真能这么巧?那你自个咋不回去?
孟元有太多的疑惑,但根本没法弄明白。
但孟元就是造就过许多巧合的,如杀吕应龙、睡陈玉隱,乃至於远赴至此。
世间或许有巧合,但还是要提防。
孟元心中生起十二分的警惕,生怕再遇上个陈玉隱。
上一世为了从陈玉隱嘴里撬出隱秘,孟元费了老大的劲儿,可此时此刻,却根本没法子拿捏这个灰袍骷髏客。
孟元与裴流光对视一眼,俩人整日嘮嗑,也算有些默契,立时明白了彼此的意思,乃是说听听再说。
“请仙师指引。”孟元又是一礼。
“年轻人,你们心中惊惧,防备太过,大可不必。”灰袍人竟笑了笑,“枯败之地,亦有芳草。我奉命坐守在此,便是为了接引新人。”
“仙师是在等我俩这两根芳草?”裴流光茫然问。
“不是。”灰袍人又是一笑,颇有淒凉,道:“不过我也等不及了。不惧炼心烛,可见亦是福缘深厚之辈。”
他打量著两人,接著道:“天高路远,此番只能接引一人。”
说著话,灰袍人左手从袍袖中探出,那铜钱又在其手指中翻飞。
很快,铜钱消失在其鸡爪掌心,左手微抬,指向了孟元,骷髏一样的脸上挤出怪异笑容,道:“你,只有你才有资质!”
“仙师的意思是,我修不了仙?”裴流光瞪大眼睛问。
那灰袍人却不再理会裴流光。
此时孟元却没多少兴奋之意,他本以为要经歷一场大战,乃至於再玩几辈子的心眼,却不想这般顺利。
而且按著灰袍人的话,孟元就想,自己忙活了几辈子,终於见到了仙人,但仙人並非在等自己,等的另有其人。
仙人將就了一下,这才选了自己。
自己可能把某人遇仙的机缘抢走了。
一时间,孟元想起了吕应龙。
第二世时,孟元得知吕应龙的机缘。待第三世时,猎杀了吕应龙,抢了吕应龙的机缘,占了吕应龙的妻子,可谓吃干抹净……
“某人未来此地,是我搅动之故?”
第二世,孟元当了谋士,成了大臣,算是搅动风云,或已改了某些人的命运。
第三世,孟元抢了机缘,打了天下,必然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但这一世,孟元未抢机缘,未占人妻,更未去挑动天下大势。
可上一世,没听说过有外人来桃谷。
即便是三姓之人,也连那烛台都没过去。而裴流光就更不可能了。上一世时,裴流光早死,自己只见过她的坟包。
至於上上一世,应也是未有外人来取机缘。
这般三世都未有人来应这机缘,难不成此人三世都被绊住了?
孟元不知这灰袍仙人的话里有几分真假,但既来之,便是刀山火海也要试一试。
“晚辈孟元,拜谢仙师。”孟元俯身,分外虔诚。
这一年,孟元二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