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自废除徒弟和儿子的修为之后,九叔和石坚不约而同地感到大脑一阵清明。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揭开了蒙在眼前多年的纱帘,原本模糊不清的因果脉络忽然变得清晰可见。
劫数过了。
他们几乎在同一瞬间意识到——
文才和秋生,石少坚,这些他们曾经百般维护、纵容包庇的亲近之人,就是横亘在修道之路上的最大劫障。
不是天劫,不是地劫,而是最防不胜防的人劫。
人劫是修道路上最凶险的劫数之一,因为它裹著温情的外衣。
天劫来了你知道躲,地劫来了你知道防。
但人劫来的时候,你只会觉得那是你最爱的人,你要护著他,帮著他,哪怕他做错了事你也捨不得责罚。
等到劫数彻底爆发的那一天,轻则道途尽毁,重则身死道消。
石坚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隱隱感到,如果不是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他的前方不远处就横著一道死劫——
他的功过簿上清清楚楚写著石少坚的罪行,而他作为父亲和师父,非但没有阻止,反而一直在包庇。
按照这个轨跡走下去,石少坚迟早会出事,而他石坚,也会被这个儿子一步一步拖进深渊。
就算是现在,他们的道途也完了,有了城隍的判语,地府已经没有他们的位子了。
现在地府职位紧张,每个位置都有数百上千人竞爭,比后世的编制还抢手。
有了污点的他们,先天上就比別人少了许多竞爭优势。
他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昏死过去的石少坚,眼底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九叔比石坚晚了一瞬,也看透了这一层。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功过簿,这份簿册就像一面镜子,把他大半辈子的修道生涯照得清清楚楚。
他一生守正辟邪,捉鬼降妖,积攒了不知多少阴德,可这些阴德大半都被两个徒弟的孽债给抵消了。
他不是不知道秋生文才顽劣,不是不知道他们经常闯祸,可每次责罚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秋生嘴甜,会哄人;文才虽然笨,但跟了他最久,感情最深。
他总觉得他们还年轻,长大了就懂事了,可没想到他们闯祸的本事隨著年龄增长越来越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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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秋生文才的言语冒犯已经激起了石坚的不满了,而石少坚的反讽又使得他对石少坚的观感也变差。
如果秋生文才与石少坚发生衝突,那势必会导致他和石坚兄弟不和,甚至有可能彻底反目。
到那时……
这哪是徒弟,这分明是討债的。
九叔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可能是欠了秋生文才两条命,他们这辈子是专门来討债的。
他把功过簿放在供桌上,转身进了里屋。
片刻之后他捧著两个沉甸甸的布袋走出来,每个布袋里装著两百个大洋——
这是他大半辈子攒下来的积蓄,本来打算留著养老,现在……还是帮他们最后一次吧。
他把两个布袋分別递到秋生和文才手里:“你们拿去找个好营生吧,记住以后做什么事都要三思而后行。”
毕竟是叫了他这么多年师父的人,要说没有半点感情那是假的。
尤其是文才,跟了他最久,从小养到大,他原本是指望这个儿徒给自己养老送终的。
可惜,天不遂人愿。
文才接过布袋,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他抽抽噎噎地说了句“师父,我走了”,便低著头一步三回头地挪出了正厅。
而秋生似乎有些黑化,他一把抢过大洋,冷冷的说道:
“林凤娇,不用你假惺惺的扮好人,这些大洋是我这些年帮你打工应得的,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很显然,他恨上了废除他修为的九叔了。
九叔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感到自己的老脸火辣辣的——心性这么差的弟子,他当初是怎么看上的?
哦,想起来了,是看中了他的三阳开泰命格。
三阳开泰,百邪不侵,天生就是修道的好苗子。
可这个好苗子入门之后心性跳脱,从不认真修炼,因此並没有在年轻一辈中脱颖而出,反而被一个女鬼破了元阳,命格就此破损。
那时候他就应该严惩的,可他心软了,觉得年轻人犯点错在所难免,教训一顿就过去了。
看来他的妇人之仁,不但害了秋生,也害了他自己。
林意看到这一幕,摇了摇头,这个秋生心性確实有问题。
他想起殭尸至尊里有一个片段:百鬼来袭的时候,秋生拉著文才直接跑了,嘴里还喊著让九叔去顶。
平日里师父长师父短,关键时刻跑得比谁都快。
还有石坚来义庄帮忙时,秋生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尊重,言语冒犯不说,还挑拨九叔和石坚的关係——
石坚来不及看九叔的笑话,就感到一道阴冷的视线钉在自己身上。
他转过头,刚好看到石少坚从地上爬起来。
这个被他亲手废了修为的儿子,正用一种极其怨毒的眼神瞪著他。
石少坚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狠狠剜了石坚一眼,转身踉踉蹌蹌地跑出了大厅。
石坚面无表情地看著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必须要跟这个养废了的儿子断绝父子关係了!
反正他石坚又不止这一个儿子。
石少坚是他老来得子,宠得有些过了头,才养成了这副无法无天的性子。
其他几个私生子虽然资质平平,但至少不闯祸。
林意站起身来,打破了正厅里沉闷的气氛。
“王通判,既然你在这里,刚好可以做个见证。”
他的声音不大,但正厅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本王初登大宝,手上正缺可用之人。”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
这一顿不要紧,正厅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跟著顿了一下。
他们听出林意这句弦外之音,一个个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主位上那个年轻的冥王。
无论是沉稳的九叔,还是孤傲的石坚,甚至已经死了几十年的王云鹏,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炽热。
神职的诱惑对於修道之人来说,比任何东西都来得直接。
他们大半辈子斩妖除魔积攒阴德,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想死后能在阴司谋个一官半职,不必坠入轮迴从头再来吗?
林意感应到他们疯狂加速的心跳,心里觉得这次招人应该是稳了。
他不再吊胃口,目光首先落在石坚身上,缓缓开口:
“石坚,你道法精深,生性果决,一生斩妖除魔无数,虽教子不严,但好在能及时悬崖勒马,尚未铸成大错。
本王欲封你为罚恶判官,你可愿意?”
石坚的心臟在胸腔里猛地一跳。
罚恶判官,是地府四大判官之一,专司惩罚恶鬼,手握生杀大权,品级比他师父王云鹏还高两级。
他活了五十五年,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坐上这个位置。
在短暂的失神之后,他几乎是本能地跪了下去,再也顾不得矜持:“愿意,属下愿意!”
林意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你既愿意,那就上前来,本王帮你兵解。”
石坚毫不迟疑地起身,大步走到林意面前。
林意抬手一掌拍在他头上,掌力透体而入,石坚的身体在眾人惊骇的目光中猛然炸开,化作一团血雾。
还没等血雾散开,林意张口一吸,那团血雾便如同被漩涡牵引一般尽数涌入他口中,一滴都没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