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胆掀开黄布,法坛的真容在月光下显露出来。
坛面上摆著香炉、香烛、青铜八卦盘、硃砂砚台、米罐,还有六个神灵布偶,针脚细密,眉眼有神。
法坛前吊著两只挡灾公鸡,此刻正不安地扑腾著翅膀。
徐真人登上法坛,示意张大胆开始摇动坛下的机关。
张大胆握住摇柄用力转了几圈,木製的齿轮咬合著铁链,嘎吱嘎吱地將整座法坛节节托起。
法坛升到六米六高才停下,这个高度刚好能俯瞰大帅府的围墙,將院內大半景象尽收眼底。
徐真人居高临下望进去,走廊里掛著灯,將里面的大致情况照得一清二楚。
除了没有人走动之外,这座宅子看起来跟普通的大帅府没什么两样。
他从布袋里取出两块玉符,用然后贴在双眼上。
隨后他看到了一层六丁六甲隔息阵的灵光笼罩著整座大帅府,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但隔息阵里面竟然还套著一个反五行锁阴阵,两道阵法层层交叠。
“好哇,一个六丁六甲还不够,还加个反五行大阵。”
徐真人咬牙切齿,“师兄啊师兄,你这是帮人把宅子修成了镇妖塔,这里面难不成是个魔窟?”
他不敢再耽搁,点燃蜡烛,又点了一把清香插在香炉里,拿起齐天大圣的布偶,口中念起了请神咒。
“天清清,地灵灵,请神降临照天青。齐天大圣速显灵,留到坛前身化身。身化身,化起日月照分明。齐天大圣开门庭,神兵急急如律令。”
法坛下的张大胆隨著咒语念动,眼皮越来越沉,身体开始晃悠。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睛,原本憨厚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嘴角往上一咧,整个人猴里猴气地蹲下了身,两只手垂在身前,喉咙里发出吱吱的猴声。
齐天大圣的香火神念已经附上了他的身,被附身的张大胆吱吱的叫了几声,然后一个跟斗翻过了两米多高的大帅府围墙,动作轻灵矫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寿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等在围墙下方。
张大胆脚刚落地,寿伯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后颈,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他的身体动弹不得。
另一只手隨意往张大胆胸口一拍,齐天大圣的香火神念便从张大胆体內被震了出来。
那金色猴子的虚影来不及逃跑,就被寿伯抓住了。
寿伯低头看了那猴子虚影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墙外那座高高耸立的法坛,然后嘴巴张大了好几倍,一口將那只金色猴子的虚影塞进嘴里。
与此同时,墙外高坛之上,正在维持法术的徐真人骤然心头一震,手中握著的齐天大圣布偶“嘭”的一声炸开。
“什么!”徐真人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声音都变了调,“这么快?”
从张大胆翻墙进到神念被灭,前后不过几个呼吸。
那可是齐天大圣的神念,虽然只是香火愿力化身,但对付寻常厉鬼黑僵绰绰有余,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被无声无息地灭掉?
他猛地抬头往大帅府里望去,刚才还灯火通明的大帅府已经漆黑一片,所有的灯光都被一股浓稠的黑雾吞没了。
整座宅子像一只睁开了眼睛的深渊巨口,正冷冷地注视著他。
“怎么回事?刚才还一切正常,怎么突然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徐真人失声惊呼。
他不能退,张大胆还在里面。
徐真人抓起一把糯米念动斗米雷火咒。
咒语念完,他扬手將米粒朝黑雾最浓的方向撒了出去。
米粒碰到黑雾的瞬间爆出团团雷火,噼里啪啦的炸响声中,黑雾被雷火驱散了一点,露出了底下的青石板路面和半截走廊的栏杆。
然而仅仅片刻,被驱散的黑雾又重新翻涌回来,比刚才更浓、更沉、更像活物。
徐真人的斗米雷火咒是他压箱底的绝活。
可此刻那些足以炸碎厉鬼的雷火在黑雾面前就像往墨水池里扔了几颗石子,除了溅起几圈涟漪,什么痕跡都没留下。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法坛底下传来:“师弟,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里设坛做法,是嫌命太长了吗?”
徐真人往下看去,只见身穿百衲道袍的钱真人正背著手站在那里仰著头看著他。
徐真人脸色难看的质问,“师兄,我问你,这大帅府里的阵法是不是你布下的?”
“没错,是我布的。”
钱有財点了点头,语气不紧不慢,“忘了告诉你了,我几个月前被林大帅聘为顾问,负责大帅府的阵法防护。
对了,现在大帅正广纳英才,我可以为你举荐。”
钱有財这番话是真心实意的。
他虽然贪財市侩,但对自己人向来不错。
他的府邸就在大帅府旁边,因为太过兴奋一直没睡,听到动静后出来查看,却没想到是自己的师弟在这里设坛。
他被封了神,也想拉师弟一把,只不过不好直接说封神之事,毕竟他不能替林意做主,只能先用顾问的名义引荐。
原剧里他接到谭老爷谋害张大胆的单子后,第一时间就把徐真人叫过去准备一起干。
不过徐真人心存正义,不但拒绝了他的邀请还转头过去帮助张大胆去了。
“住口!”徐真人指著宅子里那翻滚的黑雾,声色俱厉,“你没看到这里面黑雾繚绕、阴气森森吗?
这哪是什么普通的阵法防护,分明是养鬼养妖的魔窟!
我们这一派的戒律你都忘了吗?师父临终前怎么说的?正邪搏斗终身,寧死不与妖邪为伍!”
“你疯了,別乱说话!”钱有財脸色大变,恨不得飞上法坛去捂他的嘴。
万一这话传到冥王的耳朵里,別说给徐真人引荐了,他自己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我好心帮你引荐贵人,你这是什么態度?”
“哼,我徐某人绝不与妖邪为伍!”徐真人一甩袖子,语气斩钉截铁。
“师兄,我劝你及时悬崖勒马,否则到了下面,无法跟师父交代!”
徐真人声色俱厉,却没想到钱真人反而得意的笑起来。
“我现在恨不得立即去见师父,让他老人家看看,我这个在他眼里不成器的弟子的成就。”
“你冥顽不灵,我今天就要代师父教训教训你!”
他以为张大胆已经凶多吉少了,那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衣钵传人,就这么折在了这座吃人的宅子里。
他对付不了里面的东西,但这股怒火总得有个出口。
师兄就是那个出口。
他双手掐诀,一道绿光从指尖射出,直取钱有財胸口。
钱有財没想到徐真人竟然真的对他下狠手,一时之间没有防备被打成了重伤。
“你……为什么?”钱有財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指著徐真人,眼中交织著愤怒与不解。
他好心给师弟介绍贵人,结果师弟不但不领情,还把他打成重伤。这他妈到哪说理去?
“为什么?就凭你助紂为虐,有辱师门!”徐真人站在法坛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愧疚。
“你他妈有病吧!”钱有財终於忍不住破口大骂,“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助紂为虐了?
林大帅在云县是有口皆碑的好官,你去街上隨便拉个老百姓问问,谁不说他是林青天?
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偷窥,这才是犯法!”
徐真人冷笑一声,指著身后那片黑雾翻涌的大帅府:“好官?我从未见过如此阴森恐怖的地方,连我的斗米雷火都奈何不了,说是幽冥地狱我都信!
什么样的好官会把宅子搞成这样?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屑,“他连你这种人都用,能是什么好人?”
钱有財气得吐了一口老血,什么叫他这种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虽然伤得很重,养还是能养好的,但他不想忍了。
反正死后就能归位,这具皮囊不要也罢。
他索性不再压制伤势,强提一口法力,左手掐五雷诀,右手並剑指,在掌心画了道五雷符。
雷光从他的指缝间迸射出来,將整棵榕树照得惨白。
“五雷掌?你不要命了,快停下!”徐真人大惊失色。
他虽对钱有財下了重手,但却没有取他性命的意思。
重伤状態强行催动五雷掌,轻则根基尽毁,重则当场毙命。
轰!
第一掌裹挟著雷霆之威直轰徐真人的面门。
徐真人仓促之下將雷引向挡灾公鸡。
五雷掌劈在公鸡身上,公鸡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化作一团焦炭。
第二掌紧跟著来了,又是一只挡灾公鸡化为灰烬,第三掌打碎了青铜八卦镜。
徐真人没想到他这么勇猛,一时间竟难以招架。
第四掌被徐真人用斗米雷火咒勉强挡住,雷光与雷火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炸出一团刺目的白光。
等徐真人所有的工具用完了,闭目待死之时,却发现钱真人的五雷掌却打在了空处。
“你……为什么?”徐真人难以置信。
以他对钱有財的了解,这个师兄绝不是会手下留情的人。
他贪財、市侩、没底线,被人打了肯定要十倍奉还,怎么可能在最后一刻留手?
钱有財靠在围墙上,脸色灰败,嘴唇发白,胸口的血跡已经浸透了整件道袍。
他吃力地抬起头看著法坛上那个惊魂未定的师弟,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认为我一心为財,心术不正。
你说得对,师父走后,我確实干过不少缺德事。
但自从跟了林大帅之后,我就再也没接过有违道义门规的生意。
大帅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也罢,这次的事就当是我还了以前欠下的债吧。
师弟,以前我没得选,但现在,我想做个好人。”
他深深地看了徐真人一眼,然后他的手从胸口滑落,气绝身亡。
“师兄!”徐真人心里一痛,一股巨大的愧疚感淹没了他。
“难道我错怪他了?难道其中真有隱情?是我害死了师兄……”
他精神恍惚之下,一个不注意失足从將近七米的法坛上掉了下来。
“啊——师兄!”
徐真人重重的摔在地上,重伤垂死,但他还是努力爬向钱真人。
就在这时,一道幽光在钱有財的尸体上方亮起。
眉心有日游神印记、身披幽冥神辉的钱有財从尸体中飘了出来,周身繚绕著神祇特有的神性威压。
他低头看著在地上艰难爬行的徐真人,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得意的笑容。
这个笑容跟刚才那个深情懺悔的师兄判若两人,完全就是钱有財活著时他印象中的、討厌的招牌表情。
“你、你……”徐真人趴在地上,仰著头看著半空中那个浑身发光的神祇,嘴唇剧烈地哆嗦著。
他的手指指著钱有財,指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隨后他的手垂了下去,眼睛还睁著,表情凝固在震惊与困惑之间。
师兄弟俩像原剧里那样一前一后死去,与他们的阳寿到期时间丝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