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废墟的轮廓在暴雨里模糊成一片。
断壁、碎石、天剑宗弟子横七竖八的尸体——这是萧九渊两分钟前留下的战场。地面的血水还没来得及被雨水冲淡,就又有新的血渗进来。
漆黑的加长v12轿车,从黑暗里缓缓驶出。
没有加速。
那种从容,比任何囂张都更令人窒息——它根本不需要急。轮胎碾过断剑和血水,发出令人牙酸的粘稠声。碾过一柄插在地缝里的长剑,钢铁被压成了一片废铁,没有任何声响。
车门,没开。
后座那半降的车窗里,一双暗金色眼瞳,死死盯著萧九渊。
萧九渊站在原地。黑衬衫湿透,贴在刀削斧凿般的肌肉上。
他微微眯起眼睛。
四目相对的瞬间——
“轰!”
两股无形的气场在半空中硬撼。雨幕被撕开一道真空地带,两侧的积水往外炸了半米。
不对。
萧九渊的眼底,骤然沉下来一片彻骨的冰寒。
那双眼睛,確实是暗金色。
但没有九幽冥狱的洪荒煞气。没有那种视苍生如螻蚁的绝对霸道。像一块劣质的仿製品,內里空洞,只有顏色是对的。更像一具冰冷的机器,被强行塞进了一团不属於它的血肉。
那气息。
他太熟悉了。
刻骨铭心。
是血髓——
是萧家男丁被生生抽乾、炼化后的血髓!
那些人,抽乾了萧家人的血脉,就为了造出这种东西?
“咔嚓。”
萧九渊脚下的花岗岩,无声无息地碎成粉末。拳头,一点点攥紧。骨节泛白。雨水顺著指缝淌下去,冷的。
他感觉不到冷。
车窗,全部降下。
黑暗中,神秘人靠在手工缝製的顶级真皮座椅上。一只苍白、毫无血色的手,搭在车窗边缘。手指上,戴著一枚刺目的血色扳指。
与萧九渊那枚漆黑的紫玉扳指,截然不同。
“哦。”
神秘人扫了一眼满地的尸体,轻描淡写地开了口。
“就这一条。”
停顿。
“……也算有点意思。”
字字诛心。不是嘲讽。是那种见惯了杀戮的人,面对一个侥倖活下来的残次品,才会有的漫不经心。
“你,找,死。”
萧九渊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冷得周围的暴雨都像结了冰。
“呵。”
神秘人没接话。
他隨手往外一拋。
“噹啷。”
一件东西顺著车窗飞出,重重砸在萧九渊脚下的积水里,溅起一滩浑浊的泥水。
萧九渊低下头。
那是一枚玉坠。
通体莹润,却沾染著已经发黑的乾涸血跡。
“轰——!”
看到那枚玉坠的瞬间,萧九渊的大脑像是被万吨巨锤砸中。
那是母亲的遗物。
母亲贴身佩戴了二十年的玉坠。上面,还残留著母亲绝望挣扎时的气息。
“好好留著吧。”
车窗缓缓升起,神秘人的声音隔著防弹玻璃,轻飘飘地传出来。
“下一次,就该轮到你了。”
“——偽劣的残次品。”
“轰隆隆——!”
v12引擎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漆黑的加长轿车一个极其囂张的神龙摆尾,轮胎直接碾过魏无极的尸体,绝尘而去。
“站住——!”
萧九渊双目赤红。眼底的血色,在这一刻彻底吞噬了暗金色。暴戾。杀意。如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刷著他最后一点理智。
他猛地跨出一步,就要追上去——
“咚。”
一声极其沉闷的异响,从他胸膛深处传来。
不是心跳。
是封印断裂的声音。
那道原本只是鬆动的第四层封印,在这一刻,彻底没了动静。不是平静。是崩了。
“咔咔咔咔——!”
脚下的地面瞬间炸裂,裂缝以恐怖的速度往外扩张了七八米。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萧九渊的右手——那只刚刚一拳砸碎三千剑阵、捏碎半步武帝喉咙的右手——突然发出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
“咔嚓!咔嚓!”
指关节,全部崩断。
萧九渊低头。
他看了很久。
那只手,他没有去扶。
然后,抬起头,继续盯著那道消失的车尾灯。
脚踩在碎玻璃上,鲜血渗进鞋底,他没有感觉。迈出去的那半步,就这么悬在半空里,哪里也去不了。
手腕,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反折出去。血金色的龙鳞,一片片炸开。
“九渊!”
“萧爷!”
后方,五道身影的惊呼声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胸口,有什么东西爆开了。像是一轮坠落的烈日,在五臟六腑里疯狂燃烧,烫得他透不过气。
“噗——!”
一大口黏稠的黑血,从喉咙里狂涌而出。止不住。根本止不住。
这是九狱冥龙体的反噬。极致的仇恨,引发了封印的彻底暴走。那股力量太庞大,太恐怖,根本不是他现在的肉身能够强行承载的。
“裁决所……”
他在心里默念著这三个字。
眼前的世界开始疯狂旋转。视线,被刺目的鲜血染成了一片暗红。
高大挺拔的身躯,晃了晃。
“砰。”
修罗冥王——那个刚刚一战灭宗、脚踏武皇的无敌神话——就这么直挺挺地,倒在了京城废墟的暴雨里。生死不知。
——
“九渊——!”
虞烬雪第一个衝到。
她不顾满地的泥水和碎玻璃,直接跪倒,一把將萧九渊抱进怀里。手里的碎玻璃早已扎进了掌心,她根本没发现。
“你醒醒——你別嚇我——”
颤抖著手,去擦萧九渊嘴角的黑血。越擦越多。
沈青鸞扑通一声跪在旁边,双手死死按住那只反折的右手,快速判断骨位。
“心跳在减弱。”
她的声音里透著医者从业十数年从未有过的发颤。看诊千例,手没抖过一次。此刻,她盯著那只手,手指没有办法停下来。
林惊鸿扑上前,一排排银针扎入萧九渊的大穴。
“毒!还有这股狂暴的真气——他的经脉在寸寸断裂!”
第七根针,她扎歪了。
从业十六年,第一次。
她没有停,拔出来,重新找穴,手抖得更厉害了。
叶无双单膝跪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风雨。脚踝断裂的伤,是刚才那一战留下的,她一声没吭,现在也一声没吭。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浮上了什么东西。
不是眼泪。
比眼泪更重。
“主子……”
两个字,就没有了。
江暮雪死死抓著萧九渊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几乎撑不住膝盖。
五个女人。五个站在各自领域巔峰的绝色。
此刻,全乱了。
那个一直挡在她们身前的男人,倒下了。就这么倒在了暴雨里,倒在了碎玻璃和血水里,倒在了她们够不到的某个地方。
——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
远处黑暗中,几道隱晦的气息悄然浮现。
最东侧的一道,厚重阴沉,压著地面走,像一头伏地的猛兽。
西北方向的两道,轻薄,游移不定,专走死角——是猎人的习惯。
正南方向,沉默。什么气息都没有。
那才是最危险的。
天剑宗覆灭,京城格局大乱。闻著血腥味而来的,从来不缺。而现在,那个製造了这一切的杀神,倒下了。
群狼,在暗处,收拢了包围圈。
“唰。”
黑暗中,一柄淬毒的十字弩,悄无声息地探出废墟的掩体。
红外线瞄准点,精准地落在了虞烬雪的后脑上。
萧九渊的手,动了一下。
没了。
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