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一。
陆吏老神在在地盯著远处延禧宫的门值太监,小罗子私下找过陆吏说要停战,陆吏仔细一想,收了对方银子假意答应了。
隨后两人之间的暗算构陷从未停止。
得到乾爹启蒙后,陆吏想清楚了不少事情,想让彻底处理掉小罗子於陆吏而言只有一个法子。
使其在赵公公门前彻底失宠。
杀人只能是最后手段,陆吏无法揣摩赵公公心思,他能猜出赵公公是故意让自己与小罗子对上,但无法確认赵公公允许自己做到哪一步。
期间陆吏问过赵公公其余乾儿,不管银子多寡,得到的答案大都相同:“小罗子监辖后宫半数,几近一家独大。”
哪怕没有小陆子,也会有小齐子,或者別的乾儿和小罗子针锋相对。
只是自己的身份更合適,更適合当那把刀而已。
陆吏不是赵公公干儿,但身份对比其余小太监依旧有分量,赵公公看在陈公公面上不得不安排差事。
要怪就怪陆吏,怪陈公公去吧!
咱赵公公自己也有苦衷,小罗子这个当乾儿的应该体谅乾爹苦楚才是。
因此即便小罗子能想清楚其中关窍,哪怕心知是赵公公故意让陆吏和自己斗起来,他对赵公公的忠诚与恭敬只会增多,不会减少。
树立一个仇敌,远比单纯的夸讚画饼更能培养忠心。
“读书做学问果然有用,难怪太监当值前要做学问武功。”陆吏心下一定,而且学问做到极点则有可能迈过司礼监的门槛。
怪道小季子拜了季公公为乾爹后竟然能进司礼监,恐怕也有这部分原因。
太监升官只有两个途径,皇帝指派,或者出现官缺。
前者无法奢求,后者可不是出了个官缺就能让你上,照样要靠关係过文武两试。
陆吏仔细询问过乾爹,宫中当官太监之中確实有仅凭个人实力当上去的,但少之又少,盖因无关係者仅凭个人文墨功夫,有关係者直接抄答案。
只要你关係够硬,司礼监会专门安排宫內积年的老太监参加,他们看似只是底层太监,却能在武试替你扫清一切障碍,直至最后两两比试,要么缺席,要么意外败落。
反正无论如何都能让你当官当得合情合理。
陆吏站在暗处继续等著,眼见德妃车輦出了宫殿远去,这才走近过去,隨即瞧见了一个陌生面孔。
陆吏心下意外,又觉得理所应当,照例银子开路:“敢问公公,之前值守的太监哪去了?”
看著银子的份上值守太监热情回答:“小尺子啊,他在殿前瞌睡放跑了老鼠进宫,打死了。”
陆吏觉得死得好,自然而然地相信了这荒诞理由:“劳烦帮咱通报一声,就说直殿监小陆子来了。”
一盏茶功夫,陆吏跟隨传讯太监进到了东厢房。
“小陆子拜见提督大人。”陆吏瞧见大红官袍就咚咚咚磕头。
早在之前陆吏便打听清楚了,延禧宫主管乃御马监提督钱公公,乃是宫中权势最顶的几位大太监之一。
陆吏原以为自己这回又是见到上次那位青衣公公,不曾想竟然直接与二品提督对接。
內廷官职与外廷等同,除司礼监提督外,各监提督都是二品大太监。
少数与外廷有异的是,太监实为皇族家奴,官职升降皇帝可隨意安排,无需吏部核查擬任。
换句话来说,內廷事务乃家事,外人不可插手。
此等差別也在给陛下行礼规矩之中体现,太监宫女需行跪拜礼,外廷官员无论等级再低,也只要三拜九叩。
此亦是君臣礼与主奴礼之区別。
“陈公公干儿?”钱公公坐在交椅上头也不转,只斜瞥了一眼:“將今儿的信呈上来。”
陆吏慌忙上呈,只听得见一声撕拉,座上公公久久无言。
“苏州府虎丘新茶已摘,想必知晓这等消息,德妃娘娘或许能宽心几分了,可惜虎丘、天池最號精绝,为天下冠,惜不多產。”钱公公隨意说了一句,似是漫不经心:“小陆子抬起头来让咱家看看。”
陆吏这才抬头。
“嗯..不算什么大富大贵,也算不上什么俊朗,小陆子可想找个官噹噹?”钱公公问。
陆吏心儿开始砰砰跳,若不是自己已经拜了陈公公为乾爹,这会儿他早就磕头认新爹了,但略一琢磨这件事似乎又有些不对。
他刚想说什么,钱公公摆手道:“算了,往后有命再说。那老货將你安排进直殿监。谁知道是想做什么。”
......
陆吏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离开了延禧宫。
直至走到僻静无人处,陆吏这才揉起了自个脸蛋,原本平平无奇的脸面逐渐变化,明明什么样子都没换,但偏偏就是能看得出一副凶恶的样子。
“改换面法果然好用。”陆吏暗自揣测道。
不止是听澜耳法推至二重,改换面法也到一重了,可略微调整容貌,藏起原本那张凶狠面孔。
“钱公公说虎丘、天池的茶,难道是要咱把这个消息告诉给陈公公?”陆吏不太理解,一监提督难道还搞不到好茶叶?
何况贡茶统一送往御用监,陈公公的关係在御用监可不好用。
陆吏马不停蹄回去找乾爹,这等要事可不能延误到第二天,果不其然,陈公公听到后也皱了眉头。
“乾爹,你说钱公公是不是给咱出难题啊?”陆吏试著问。
“的確是难题。”陈公公眉头紧锁,见陆吏似乎想错了方向,便道:“宫廷秋冬贡茶主要为阳羡岕茶,苏州府虎丘山、天池山所產新茶宫內少有,更分不到德妃头上。”
“原来如此。”陆吏恍然大悟,这样的话,便和自己之前得到的消息串起来了,德妃確实是想家了啊。
那劳什子虎丘天池宫里未必会有,但德妃娘娘进宫之前想必是喝过的。
“乾爹,你说咱们要不要往这方面使使劲?”陆吏建议道。
陈公公看了眼乾儿,心道果然还是入宫不深,对宫內格局也考虑不全:“钱公公身为御马监提督说茶,未必是为德妃著想,也有可能是为了北边......”
陆吏听得稀里糊涂,德妃娘娘娘家不是江南世家吗?茶叶也是江南名茶啊,为何乾爹转口就提到北边去了?
想向乾爹问清楚,自个却得了斥责。
“自个去问御马监差事!”陈公公训斥道。